《凤格》豆腐小包子

10、陈世安 庆历八

　　庆历八年，春。
　　陈世安上门提亲那天，沈文远正在院子里补屋顶。
　　开春化了冻，屋顶的瓦裂了几块，下雨天漏水。沈文远借了把梯子，爬上去换瓦。沈芳君在底下扶着梯子，递瓦片。父女俩正忙活着，巷口来了人。
　　来的是个媒人，穿着比一般媒人齐整些，说话也客气，没进门先递了帖子。沈文远从梯子上下来，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接了帖子一看，愣了一下。
　　“陈世安？”他把帖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户部陈员外家的？”
　　媒人笑着点头：“正是。陈三公子仰慕沈家姑娘已久，托我来问一问。”
　　沈文远没说话。他把帖子攥在手里，站在那儿，脸色有些复杂。沈芳君在梯子旁边站着，没吭声。她看见父亲的表情了，那不是高兴，是犯嘀咕。
　　等媒人走了，沈文远把帖子递给女儿，自己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爹，”沈芳君把帖子看了两遍，“陈世安是谁？”
　　“户部员外郎陈廷玉的三儿子。”沈文远说，“从五品的官，在京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陈家这个三公子，我听说过，是举人，在备考进士。人倒是好名声，不像有些官宦子弟那么张狂。”
　　“那爹犯什么愁？”
　　“犯什么愁？”沈文远抬起头看她，“人家从五品官的儿子，凭什么看上咱们？咱家什么门第？爹就是个书吏，从九品都算不上。人家住东城，咱们住南城，隔着半座城呢。这门不当户不对的，爹怕你过去受委屈。”
　　沈芳君把帖子搁在桌上，没接话。
　　过了两天，陈世安自己来了。
　　他没托媒人，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穿了件半旧的青衫，提着一盒点心，站在沈家门口。沈文远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陈世安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沈叔，我是陈世安。我来跟您说几句话。”
　　沈文远把他引进院子。沈芳君在屋里，没出来，隔着门帘听。
　　陈世安在院子里坐下，沈文远给他倒了碗水。他接了，没喝，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沈叔，”他说，“我知道您犯嘀咕。陈家比沈家门第高，这门亲事看着不般配。我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是我自己看中的芳君姑娘，跟我爹的官位没关系。”
　　沈文远没说话。
　　“前年庙会，我在城隍庙门口见过芳君姑娘一面。”陈世安说，“她在人堆里走，走得急，手里提着一包药。有个小孩儿撞了她一下，药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灰，接着走。小孩儿他娘过意不去，非要赔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药没摔坏。就这一面，我记住了。”
　　沈文远看着他，眉头松了些。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她是谁。”陈世安说，“也知道她定了亲，我就没再想。去年听说周彦文出事了，我心里头……不是滋味。不是高兴，是觉得这姑娘命苦。今年开春，我跟爹娘提了这事，我娘起初不愿意，说门第不配。我跟我娘说，门第不配怎么了？我娶的是人，不是门第。”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抬头看着沈文远。
　　“沈叔，我不信那些说法。芳君姑娘克夫什么的，我不信。她就是命苦了点，摊上了事。可她不是克夫的人。她是好姑娘。”
　　沈文远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帘边上，敲了敲：“芳娘，你出来。”
　　沈芳君掀了帘子出来。她看了陈世安一眼，陈世安也看了她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站起来，作了揖。
　　“芳君姑娘。”
　　沈芳君还了个礼。
　　“陈公子说的，我都听见了。”她说，声音不大，“我只有一句话。我嫁过人，守过寡，外头人都说我命硬。陈公子想清楚了？”
　　陈世安看着她，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你家里愿意？”
　　“我爹那边，我去说。我娘那儿，我磨了两天了，松了口。”
　　沈芳君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沈文远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
　　沈芳君想了想，说：“那我嫁。”
　　婚事办得快。
　　陈世安那边催得急，说赶在入夏之前办了好，天热了办事遭罪。沈文远这边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他给女儿备了四抬嫁妆，不算多，但齐整。陈世安那边聘礼下得厚，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巷子里的人看了，都说沈家姑娘这是攀上高枝了。也有人说，攀高枝有什么用，命硬，嫁过去没准又是一场空。
　　沈芳君没理这些闲话。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裳，两双鞋，母亲的旧帕，周彦文刻的那支竹簪。她把竹簪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匣子里，没带。留在沈家了。
　　沈文远送她出门的时候，眼圈红了。他站在巷口，看着花轿抬远了，抬手擦了把脸。
　　沈芳君嫁进陈家那天，没怎么累。陈家虽说是官宦人家，但陈世安这房不算大富大贵，宅子三进，在皇城东边，离皇城五条街。她进了门，拜了堂，被送进洞房。陈世安进来掀盖头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看见了，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手抖。”
　　陈世安脸红了，把盖头搁在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芳娘，”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世安的媳妇了。往后谁再敢说你一句命硬，我跟他没完。”
　　沈芳君看着他，没说话。
　　嫁进陈家的头一个月，沈芳君不太习惯。
　　陈家规矩多。早上要早起，给公婆请安。吃饭有吃饭的规矩，说话有说话的规矩。她从小在南城长大，父亲是个书吏，家里没那么多讲究，乍一进官宦人家，处处不自在。
　　好在陈世安护着她。他跟他娘说，芳娘刚进门，规矩慢慢学，别逼她。他娘虽不大乐意，但看儿子护得紧，也就没多说什么。
　　陈世安白天在书房备考，晚上回房，教她读书。
　　“你认得多少字？”他问她。
　　“不多。”沈芳君老实说，“小时候跟爹学过一些，后来家里忙，就没学了。”
　　“那我教你。”陈世安说。
　　他从《三字经》开始教。沈芳君底子薄，学得慢，他也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完了，让她写，写错了也不恼，圈出来让她重写。她手上有针线茧，握笔握得不太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陈世安看了，笑了。
　　“笑什么？”
　　“笑你写字像画画。”
　　沈芳君把笔搁下，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笑，说：“没事，慢慢来。我小时候写字也难看。”
　　沈芳君没理他，重新拿了张纸，接着写。
　　她学得快。一个月下来，认了几百个字了。陈世安从书房里挑了些浅近的书给她看，她读得磕磕绊绊的，可到底能读下来了。有时候夜里陈世安在灯下看书，她也拿了本书在旁边看，两个人不说话，各看各的，屋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她学会了给他缝衣裳。陈世安从街上买了块青布，让她做件长衫。她量了尺寸，裁了布，缝了三天，缝出一件像模像样的长衫来。陈世安穿上，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说：“好手艺。”
　　“还凑合。”沈芳君说，可嘴角翘着。
　　日子过得顺当。沈芳君慢慢放下心防了。她想，也许这一次不一样。陈世安不信那些说法，陈家虽然规矩多，到底也没为难过她。她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陈世安去书房，然后回来收拾屋子。下午做针线，或者看书。晚上陈世安回来，两个人一块儿吃饭，说说话。
　　她想，也许日子真的能过下去。
　　入秋那天，陈世安从书房回来，脸色不大好。
　　沈芳君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看书看乏了。她没多问，给他盛了碗汤。他喝了，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他去了趟外头，回来的时候脸色更不好。沈芳君追着问，他才说了实话。他在外头碰见个同窗，那同窗说话不中听，说什么“陈三公子好眼光，娶了个命硬的媳妇，以后有得受”。陈世安跟他吵了一架。
　　“芳娘，”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头堵。”
　　沈芳君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世安。”她叫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
　　“我嫁给你，不是图你替我挡那些话的。”她说，“那些话我听了三年了，早听惯了。你要是为这个跟人吵架，不值当。”
　　“可我听着难受。”
　　“难受就难受。”沈芳君说，“你难受，我心里还舒坦些。说明你在乎我。”
　　陈世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芳娘，”他说，“你放心。我陈世安这辈子，不让你再听那些话。”
　　那天夜里，他睡得早。沈芳君在旁边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匀了，自己却睡不着。她想起老道说的话。一生三嫁，步步登高。她第二嫁了。陈世安比周彦文高，从五品官的儿子，举人。她嫁进东城了，离皇城近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陈世安的侧脸。他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
　　她伸手把他的眉头抹平了。
　　过了几天，陈世安从外头回来，脸色又不好了。沈芳君问他，他不肯说。晚上睡下了，他翻来覆去的，半天睡不着。沈芳君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催，等着他自己开口。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坐起来。
　　“芳娘。”
　　“嗯。”
　　“你命贵。”
　　沈芳君愣了一下，也坐起来。
　　“什么？”
　　“外头人都说你命硬，克夫。”陈世安说，声音闷闷的，“我不信那个。可我这几天老是想一件事。万一他们说的有一点道理呢？万一你真是命贵，我这人福薄，承不住呢？”
　　沈芳君心里一紧。
　　“陈世安——”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她，“我要是哪天出事了，你别守着。你好好活着。你找个能承住你的人。”
　　沈芳君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这种话。”她说，声音很轻，可很紧，“你听见没有？不许说。”
　　陈世安看着她。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好。”他说，“不说了。”
　　他躺下去，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胸口。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匀了，睡着了。
　　沈芳君躺在他旁边，手还搁在他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
　　她没睡。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