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11、红花 庆历九

　　庆历九年，春。
　　李婕妤发动那日，李承嗣在御书房批奏折。
　　王德进来报信的时候，他正写到一半，笔没停，只“嗯”了一声。王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又轻轻退了出去。
　　他批完那本折子，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叫人换，搁回去，拿起下一本。
　　第二本折子批到一半，王德又进来了，脸上带着笑：“恭喜陛下，婕妤娘娘生了，是位皇子。”
　　李承嗣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说。
　　说完这一个字，低头继续批折子。朱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很稳。王德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那天下午，他批完了案头所有折子。比平时快，也比平时利落，中间没有停过。批完最后一本，他把朱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御花园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宫人在树下洒扫，几个小太监偷偷摘花，被管事的看见了，骂了两句。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问王德：“李氏那边，安置好了？”
　　“回陛下，安置好了。婕妤娘娘身子虚，太医说静养几日就好。小皇子有乳母照看，奶水足，吃得也香。”
　　“嗯。”
　　他没再问。重新坐回案前，从旁边抽了一摞没看过的旧折子出来翻。翻了两页，搁下了。
　　“陛下，”王德凑过来，“要不要去看看小皇子？婕妤娘娘方才还问起。”
　　李承嗣没抬头：“不去了。你跟她说，朕知道了。让她好好歇着。”
　　王德应了一声，退出去。
　　第二天，李婕妤抱着孩子来了。
　　她坐了一顶小轿，从自己的宫里过来，怀里裹着一个明黄的襁褓。进了御书房，她跪下行了礼，然后站起来，把孩子往前送了送。
　　“陛下，”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您看看他。太医说，眉眼像陛下。”
　　李承嗣坐在案后，抬起头。
　　他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隔着几步远，看不太真切。只看见襁褓里露出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泛着红，眼睛闭着，嘴抿得紧紧的。小得很。跟他前面几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小。
　　“好。”他说。
　　李婕妤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回去吧。”他说，“天凉，别冻着他。”
　　李婕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撑起来，行了个礼：“是。臣妾告退。”
　　她转过身，抱着孩子往外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孩子醒了。襁褓动了动，小脸从包被里露出来，眼睛睁开了。
　　李承嗣看见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出生的孩子。像一汪刚解冻的春水，清亮亮的。
　　他想起了他生母的眼睛。
　　他没见过他生母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六岁那年，吴氏就死了。他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脸瘦得凹进去，眼睛闭着，再也没睁开过。可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双眼睛。有一回她抱着他，在廊下晒太阳，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的。亮亮的，里头映着天光。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李婕妤。
　　可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到底没叫。
　　李婕妤抱着孩子走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案后，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继宗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案后，德妃抱着孩子来看他。那时候他伸手接了，抱着孩子，手在抖。后来继宗死了。次子生下来，他连抱都没抱，孩子就没了。现在三子来了。他不看，不看就不痛。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继宗。
　　梦里还是皇子居所那间屋子，摆设跟原来一模一样。小床、小桌、小椅，桌上搁着那只蝈蝈笼。继宗站在屋子中间，穿着那件青布小袄，抬头看着他。
　　“父皇，”继宗说，“弟弟来了。”
　　李承嗣蹲下来，想伸手抱他。继宗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抱。
　　“父皇，”继宗又说，“弟弟来了。你去看看他。”
　　“父皇不去。”他说。
　　继宗看着他，歪了歪头，像是不明白。
　　“父皇，”继宗说，“你要是不去看他，他就没了。”
　　李承嗣心里一紧，伸手去抓继宗的手，抓了个空。
　　醒了。
　　他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灯。灯还亮着，照得满屋子通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叫了王德。
　　“你去李婕妤那边，送些东西过去。问问孩子好不好。”
　　王德应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陛下放心，小皇子好着呢。奴才昨儿去看过，吃得香，睡得也香。”
　　李承嗣点了点头。王德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他。
　　“王德。”
　　“奴才在。”
　　“别说是朕让送的。就说你路过，进去看看。”
　　王德愣了一下，随即应了，退出去。
　　李承嗣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他想，等过一阵子，等孩子大些了，他再去看。现在太小了，看了也记不住。等大些，会叫父皇了，他再去。
　　他不知道，李婕妤的安胎药里，从怀孕第五个月起，就被人加了东西。
　　加得不多。一小撮红花粉末，掺在药渣里，熬出来颜色深些，药味重些，喝的人不仔细品，喝不出来。太医按时请脉，脉象有些不对，只当是婕妤身子弱，胎气不稳，开了安胎的方子，继续吃。
　　李婕妤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觉得这胎怀得辛苦，动不动就肚子疼，腰酸得厉害，夜里睡不踏实。她跟身边的宫女念叨过两回，宫女说怀孩子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那药是周令仪身边的太监刘全安排的。银钱使到了太医院一个管药库的小吏手里，每回抓药的时候，多抓一味红花，混在安胎药的方子里。小吏不知道这药是给谁的，只管照单抓药。药送到李婕妤宫里，熬药的宫女照着方子熬，一点没起疑。
　　周令仪在宫里等消息。刘全每回办完事来禀报，她只问一句：“加了没有？”
　　“加了。”
　　“她喝了？”
　　“喝了。”
　　“好。”周令仪说，“下去吧。”
　　她坐在窗边，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青色的，絮了薄棉。缝完一针，换一根线，接着缝。缝得又密又匀，跟她当年给继宗缝的那件一模一样。
　　“娘娘，”刘全有一回忍不住问，“这药加到什么时候为止？”
　　周令仪没抬头，手里的针没停。
　　“加到孩子没了为止。”她说。
　　刘全不敢再问了。
　　庆历九年，冬。
　　三子半岁了。李婕妤的身子比从前差了些，可孩子倒是长得壮实，奶吃得多，觉也睡得沉。李承嗣始终没去看过。王德每回报，他都是“嗯”一声，问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有一回王德壮着胆子说：“陛下，小皇子会翻身了。昨儿个在榻上翻过去，把婕妤娘娘吓了一跳。”
　　李承嗣批着折子，头也没抬：“好。”
　　王德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李承嗣批完折子，坐在案前，忽然想起继宗在梦里说的那句话。“父皇，你要是不去看他，他就没了。”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他没去。
　　他不知道，那孩子的命，从他没去看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不在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