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12、咳血 庆历十

　　庆历十年，春。
　　陈世安要去省城考举人的时候，沈芳君给他收拾了三天的行李。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笔墨用油纸包好，怕路上受潮。她又烙了一摞饼，用干净的布裹了，搁在竹箱最上头。陈世安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够了够了，又不是去三年五载。她没理他，又塞了两双新做的布鞋进去。
　　“考完了就回来。”她说。
　　“考完了就回来。”他应着，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送他到巷口。他骑了驴，驴背上驮着竹箱，走得慢悠悠的。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她摆手。她也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过去，驴蹄声渐渐远了。
　　她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陈世安走了之后，她每天去巷口看一回。算着日子，该到了，该考完了，该往回走了。她没收到他的信，也不着急。他那人，考试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她是知道的。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沈芳君在巷口接着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蜡黄。驴背上驮着竹箱，箱子轻了，饼吃完了，书也翻烂了。他看见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可那笑看着累。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她应着，接过驴缰绳，“考得怎么样？”
　　他没答话，从驴背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了他一把。
　　“没中。”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芳君没说什么。她牵着驴，他跟在后头，一路走回巷子里。进了院子，她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然后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没中就沒中。”沈芳君在他旁边坐下，“明年再考。”
　　“嗯。”他应了一声。
　　可沈芳君心里觉得不对。陈世安不是那种考不中就要死要活的人。他考举人的时候也没中，后来照样该吃吃该睡睡。这一回不一样。他坐在那儿，整个人蔫蔫的，像被抽了筋。
　　她想问，又咽回去了。她想，兴许就是累的。路上走了一个月，回来还没歇呢。
　　歇了两天，陈世安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吃饭吃得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沈芳君给他炖了鸡汤，他喝了半碗，搁下了。她问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乏。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咳。
　　起初咳得不厉害，一两声就过去了。她以为是路上着了风，熬了姜汤给他喝。喝了几天，不见好，咳得反而密了。有一回他咳完了，拿帕子捂嘴，她看见帕子上有血丝。
　　她心里咯噔一下。
　　“陈世安。”她叫他的全名。
　　他把帕子收起来，说：“没事，上火了。”
　　她没信。
　　第二天她就去请了大夫。大夫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肺热，吃几服药就好。她抓了药，熬了，端给他喝。他喝了，咳没止住，血丝倒多了。
　　她又请了第二个大夫。第二个大夫诊了半天脉，把她叫到外头，低声说：“夫人，陈公子的病，怕是不好。肺上的症候，拖得久了，伤及根本。得慢慢调，能不能好，看天意。”
　　沈芳君站在院子里，听完了，点了点头。
　　“大夫，您只管开方子。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从那天起，她开始卖东西。
　　先是她的嫁妆。陈世安娶她的时候，下了一笔不薄的聘礼，她爹给她备了几抬嫁妆。她把那些首饰、绸缎，一样一样拿去当了。然后是陈世安书房里那些不太用的书，他也让她拿去卖了。最后她把母亲留给她的那方旧帕也翻出来看了看，没当。
　　当铺的掌柜认得那方帕子不值钱，她也知道不值钱。她只是舍不得。
　　陈世安的病越来越重。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她夜里不敢睡沉，他一咳她就醒，起来给他拍背，递水，换帕子。
　　有一回，他咳完了，靠在床头喘气。她给他擦嘴，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芳娘。”
　　“嗯。”
　　“我对不住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说过不让你再受委屈。”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没做到。我这病……拖累你了。”
　　沈芳君把他的手握住。“你别胡说。等你好了，咱们回家。”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
　　可他没好。
　　入冬之后，他连床都下不来了。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脸上没了血色，只有眼睛还亮着。沈芳君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陈家那边也出了些银子，到底是亲儿子，不能不管。可银子花出去了，药吃下去了，病不见好。
　　腊月初七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好了些。不咳了，也能坐起来了，还喝了小半碗粥。沈芳君心里高兴，可又隐隐觉得不对。她听老人说过，久病的人忽然好了，怕是回光返照。
　　她没敢往那儿想。
　　那天夜里，他让她坐近些。她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他把她的手握住了，攥得紧紧的。
　　“芳娘，”他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你穿着凤袍。”他说，声音很轻，“坐在很高的地方。我站在底下，抬头看你。你离我太远了，我够不到你。”
　　沈芳君心里一紧。
　　“你胡说什么呢。”她说，“什么凤袍，我一个书吏家的女儿，穿什么凤袍。”
　　陈世安没接话。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芳娘，”他又开口，“你命贵。”
　　沈芳君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也说过这话。那时候她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现在她没捂，她只是看着他。
　　“我承不住你。”他说，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从娶你那天就知道。可我还是想试试。万一呢。”
　　“陈世安……”
　　“你别难过。”他说，“我走了之后，你好好活着。找个能承住你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堵得厉害。
　　“你别说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来，“你歇着。明天再说。”
　　他摇了摇头。
　　“明天来不及了。”他说，“芳娘，你听我说完。”
　　她不说话了，看着他。
　　“我不后悔。”他说，“娶你，我不后悔。这一年多，我过得好。你别觉得是你克了我。不是你，是我自己福薄。你记着，不怪你。”
　　她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他。
　　“你看着我。”他说。
　　她转回来，看着他。他眼睛里亮亮的，跟刚娶她那会儿一模一样。
　　“你答应我，”他说，“好好活着。别守着，往前走。”
　　她没答应。她只是攥着他的手，攥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咳了一阵。一阵比一阵急，最后咳出一大口血来，喷在她手上，被子上。她慌着给他擦，拿帕子堵，堵不住。他整个人弓起来，又倒下去。胸口起伏了几下，停了。
　　沈芳君跪在床边，手还堵在他嘴上。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热的，滴在床沿上，滴在她膝盖上。
　　她没松手。跪了很久。
　　后来是陈家的人来了，把她拉开。她站起来，手上的血还没擦，黏糊糊的。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老道说的话。
　　一生三嫁，步步登高。
　　第一次，周彦文还没过门就死了。第二次，陈世安娶了她不到一年也死了。她还记得老道说这话的时候，她才十四岁，蹲在院子里给娘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冒泡，老道喝完水，看了她一眼。
　　她当时不信。
　　现在她信了。
　　陈世安的后事办得潦草。陈家虽说是官宦人家，可到底是没落了的，陈世安这一死，陈家上下乱成一团。他娘哭得昏过去两回，他爹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把她叫到堂前，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
　　沈芳君抬起头。
　　“我们陈家待你不薄。”陈廷玉说，“世安娶你，我本就不愿。可他自己愿意，我拗不过他。如今他死了，你不能再留在陈家。你命硬，克死了世安，我们陈家不敢再留你。”
　　她看着他。陈廷玉从五品的官，在京城算有头有脸的人，此刻站在堂上，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好。”她说。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裳，两双鞋，母亲的旧帕。她把那方帕子收进怀里，抱了个包袱，从陈家后门走出去。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家的大门关着，门口挂着白灯笼，风一吹，晃了两晃。
　　她转过身，往南城走。
　　南城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巷口王婆子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说话，让开了道。她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
　　沈文远坐在院子里，正在纳鞋底。看见她进来，针扎在手上，渗出一颗血珠。
　　“芳娘……”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爹，”她说，“我回来了。”
　　沈文远看着她，嘴巴张了好几回，最后什么也没问。他放下鞋底，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她没哭。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睁着，看着院子那棵石榴树。
　　石榴花早谢了，枝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她想起陈世安说“我梦见你穿着凤袍”。她不知道凤袍长什么样，没见过。可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皇后穿的。
　　她一个书吏的女儿，死了两任丈夫，克夫的名声传遍了半个京城。皇后？她想都不敢想。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东边的天。陈世安说凤袍的时候，她没当回事。现在她站在南城的小院里，看着那片被屋檐切成条条块块的天，忽然觉得，有些事，也许由不得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洗干净了，可她还记得那温度。
　　“第二次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还有第三次吗？”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石榴树上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落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