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13、三子 庆历十

　　庆历十一年，春。
　　三子没的那天，李承嗣正在朝会上。
　　朝会开到一半，议的是北境军饷的事。兵部和户部又掐起来了，一个说军饷不够，一个说库银吃紧，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小半个时辰。李承嗣坐在上头听着，没怎么插话。这种争吵他见多了，让他们吵够了，他再拍板。
　　王德从侧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听着兵部侍郎说话。王德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李承嗣的手停在案上。
　　停了半刻。
　　半刻之后，他抬起头，对兵部侍郎说：“你接着说。”
　　兵部侍郎愣了一下，接着往下说。户部尚书在旁边插嘴，两个人又争起来。李承嗣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一下头。朝会照常开完了。
　　散朝之后，他没回御书房。他往李婕妤的宫里去。
　　走到宫门口，他停住了。
　　殿门开着，里头传出来哭声。李婕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喘不上气。还有宫人劝解的声音，压着嗓子，听不太清。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德在旁边小声说：“陛下，婕妤娘娘从早上就这样了，抱着小皇子的衣裳，谁劝都不撒手。”
　　李承嗣看着殿门里头。他看不见李婕妤，只能看见殿内一角，地上搁着一只小鞋子，蓝布的，绣着虎头。是孩子学走路的时候穿的。
　　他站了一会儿。
　　“朕不进去了。”他说。
　　王德抬起头看他。
　　“你……好好保重。”他说。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王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是在跟婕妤娘娘说话，可他人站在门外，声音也不大，里头的人未必听得见。
　　李承嗣说完，转过身，走了。
　　王德跟在后头，不敢说话。他看见李承嗣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回了御书房，李承嗣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会儿，搁下。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看了一会儿，又搁下。
　　他抬起头，对王德说：“传旨。”
　　王德赶紧拿了纸笔。
　　“宫中所有妃嫔，”李承嗣说，一字一字地，“不得在朕面前提‘皇子’二字。”
　　王德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写。”李承嗣说。
　　王德写了。写完了，呈上去给他看。他看了一遍，说：“发下去。今日就发。”
　　王德应了，退出去。
　　这道旨意传下去之后，后宫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再敢在皇帝面前提孩子的事。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的孩子会走了，谁家的孩子又长了颗牙，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不敢说。宫人们走路说话都压着声，怕犯了忌讳。
　　李承嗣从此不再看任何新生儿。
　　那天晚上，李承嗣去了皇子居所。
　　他自己开的锁。锁有些锈了，拧了两下才拧开。推门进去，屋里一股灰尘味。宫人定期打扫，可到底不如有人住的时候。桌上的蝈蝈笼还在，笼里的蝈蝈早成了干儿。他没碰，径直走到门槛边上，坐下了。
　　门槛是木头的，坐上去有些凉。他坐在那儿，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是继宗出生那年种的，如今比屋檐高了。春天了，枝头刚冒芽，嫩绿嫩绿的。
　　他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脚步声。他没抬头，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太后的步子慢，稳，鞋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太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很静。春天了，夜风还带着些凉意，吹得枣树的嫩枝晃来晃去。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敲得远。
　　李承嗣没说话。太后也没说话。
　　他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听说了今天的事，也许是碰巧路过。他没问。太后也没解释。
　　就这么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李承嗣看着那影子，想起继宗活着的时候，在这院子里跑，追着一只蝴蝶，追不上就急得跺脚。他那时候坐在这个门槛上看着，觉得日子过得慢，慢得让人着急。现在他坐在这儿，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什么都抓不住。
　　太后在旁边，也没动。他余光里看见太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看着天。
　　坐了很久。
　　更鼓敲过了几回。夜越来越深了，风也越来越凉。他穿着白天的常服，没披斗篷，凉风吹过来，背上有些发冷。太后也没披斗篷。他想说您回去吧，别冻着。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太后大概也不想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泛了白。院子里的枣树能看清枝桠了，瓦上的霜能看清纹路了。太后动了动，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慢慢撑着站起来。
　　她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
　　李承嗣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低头看着他。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晨光里，他忽然觉得太后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哀家也死过孩子。”太后开口了。
　　李承嗣没动。
　　“两个。”太后说，“都没活过一岁。”
　　她顿了顿，又说：“你父皇不让哀家哭。他说天子家不能哭，哭了叫人笑话，说老天爷不佑。哀家就忍着。忍了几十年。”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说完了，她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李承嗣的肩膀，拍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慢慢走了。
　　李承嗣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太后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走了一段，在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去，走远了。
　　他坐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锁上门，走了。
　　那天之后，他还是上朝，还是批折子，还是见大臣。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朝里的人都说，陛下勤政。可近身伺候的人知道，陛下变了。他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说话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
　　寝宫的灯，照旧整宿整宿地亮着。
　　王德有时候半夜起来查夜，经过御书房，看见窗户纸上透着光，就在外头站一会儿。他听不见里头有动静。他想进去劝陛下歇着，又不敢。站够了，就走了。
　　他不知道，李承嗣有时候坐在灯下，会从案头的匣子里把那块木牌拿出来看。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搁回去，合上匣子。
　　然后继续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