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14、步步登高 庆历十

　　庆历十二年，春。
　　陈世安死后，沈芳君在陈家又待了七天。
　　头七那日，她给陈世安烧了纸，磕了头，然后回屋收拾东西。陈廷玉那天没露面，只让管家传了句话，说陈家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管家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她。她也没为难管家，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我这就走。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几抬嫁妆，一年多的工夫，当的当，卖的卖，给陈世安治病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件衣裳，两双鞋，一方母亲的旧帕。她把旧帕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竹簪留在南城了，没带过来。
　　她走出陈家后门的时候，没人送。
　　东城的巷子比南城宽，两边的宅子也齐整，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她抱着包袱走在巷子里，两边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陈世安病了大半年，陈家上下都知道她“克夫”的事。如今人死了，更没人愿意沾她。
　　走到东城和南城交界的那条街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家宅子在巷子深处，看不见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沈文远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女儿抱着包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鞋底放下，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她说。
　　沈文远没问她为什么回来。他大概也听说了陈世安的事。他把包袱拎进屋里搁下，出来给她倒了碗水。她接了，坐在石榴树下喝。
　　“爹，”她说，“陈家把我赶出来了。”
　　“我知道。”沈文远说，在她旁边坐下，“我前两天就听说了。想着你该回来了，就等着。”
　　沈芳君低头喝了口水，没再说什么。
　　她在南城住了下来。日子跟从前差不多，熬药变成了熬粥，洗衣变成了做饭。沈文远每天去顺天府当值，她在家收拾屋子，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巷子里的人见了她，眼神比从前更复杂了。从前是“这姑娘命不好”，现在是“这女人克死了两任丈夫”。有人背后嘀咕，有人当面躲着走。王婆子倒是没说什么，有一回还给她塞了把青菜，说拿回去吃，别客气。
　　沈芳君接了，道了谢。
　　沈文远这回没催她嫁人。他大概是想通了，或者是不敢催了。两任丈夫都死了，再催她嫁，万一又死了，他心里过不去。他每天回来，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偶尔跟女儿说几句闲话，旁的不提。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入冬的时候，有人上门提亲了。
　　来的是个媒人，姓孙，四十来岁，在南城这一带说媒说了二十年，嘴皮子利索，人也精明。她进门的时候，沈文远正在补窗户纸，手上糊着浆糊，愣了一下。
　　“沈大哥，”孙媒人笑呵呵地坐下，“我给你家姑娘说门亲事。”
　　沈文远把浆糊放下，拿布擦了擦手，脸色不大好看：“孙嫂子，我家芳娘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两回都……”
　　“我知道我知道。”孙媒人摆摆手，“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来的。这回这个不一样。”
　　沈文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是刑部的赵推官。”孙媒人说，“赵明远，你听说过没有？大理寺丞，正六品。前年丧了妻，没留下孩子。他托我问了好几家，都没说成。后来听说了你家姑娘的事，他自己找上我的，说想问问。”
　　沈文远皱了皱眉：“大理寺丞？正六品？他怎么会看上我家芳娘？”
　　“我也这么问的。”孙媒人说，“赵推官说了，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命案，不信什么命格之说。他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芳娘，”他冲屋里喊了一声，“你出来一下。”
　　沈芳君从屋里出来，看见孙媒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没躲，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坐下。
　　“孙婶子。”她叫了一声。
　　孙媒人把赵明远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刚才还细。赵明远今年三十，寒门出身，靠科举入仕，在大理寺干了五六年。为人刚直，不阿权贵，办案子出了名的较真。丧妻三年，一直没续弦。住在西城皇城根下，宅子不大，但位置好。
　　“人我见过。”孙媒人说，“高高大大的，话不多，看着就实在。沈家妹子，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沈芳君没接话，看了看沈文远。
　　沈文远的脸沉着，半天没吭声。等孙媒人走了，他把女儿叫到跟前。
　　“芳娘，”他说，“爹想了很久。你不能嫁了。”
　　沈芳君抬起头。
　　“头一个周彦文，没过门就死了。第二个陈世安，娶了你不到一年也死了。你要是再嫁，万一又出什么事，你让爹怎么活？”沈文远的声音有些抖，“爹养你。爹还能干几年，养得起你。你别嫁了。”
　　沈芳君看着父亲。他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想起娘走的那年，爹也说“爹养你”。说了两回了。
　　“爹，”她说，“您养得了我几年？”
　　沈文远张了张嘴。
　　“您今年五十七了。”沈芳君说，“差事还能当几年？往后您老了，做不动了，我靠谁？靠您那点俸银？您自己吃药都不够。靠街坊邻居？您看看巷子里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待咱们好的？”
　　“可那个赵明远……”
　　“我知道。”沈芳君打断他，“正六品，大理寺丞，住西城。爹，您想想，他一个正六品的官，为什么找上我？他不怕我克他？他说他不信命，可他不怕万一？”
　　沈文远不说话了。
　　“爹，”沈芳君的声音缓下来，“女儿不是不怕。女儿也怕。可女儿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背后。您能护我几年？您护不了我一辈子。”
　　沈文远看着她，眼圈红了。
　　“这一回，”沈芳君说，“我要自己拿主意。我要嫁。我不信命。我就不信我这辈子只能克人，不能过日子。”
　　沈文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鞋底拿起来，扎了一针。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爹不拦你了。”他说，“可有一句话，爹说在前头。要是这个赵明远也出事了，你就回来。爹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沈芳君笑了一下。“好。”
　　婚事办得简省。赵明远那边没大操大办，沈家这边也没怎么张罗。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把日子定了。赵明远来下聘那天，沈芳君见了他一面。他确实高高大大的，相貌端正，话不多，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不躲不闪。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
　　“赵大人。”她还了个礼。
　　“你不用叫我赵大人。”他说，“叫明远就行。”
　　沈芳君看了他一眼，没叫。
　　他也没在意，笑了笑，说：“我知道外头人怎么说你。我不在乎。我办案这些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命格这东西，信就有，不信就没有。我不信。你也别信。”
　　沈芳君点了点头。
　　出嫁那天，沈文远送她到巷口。花轿抬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那儿，跟三年前送她去陈家的时候一样，眼圈红着。她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摆了摆手。
　　花轿从南城抬到西城。路不近，走了小半个时辰。沈芳君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市井声从热闹变安静，从嘈杂变齐整。到了西城，巷子宽了，人少了，房子也大了。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赵家的宅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她下了轿，进了门，拜了堂，被送进洞房。
　　赵明远进来掀盖头的时候，手没抖。他掀开盖头，看了看她，说了一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赵明远在前头收拾，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棵槐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她抬起头，看见了皇城的角楼。
　　就在不远处。皇城的墙根底下，走两条巷子就到。角楼上的琉璃瓦在月光底下泛着光，近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角楼，看了很久。陈世安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梦见你穿着凤袍，坐在很高的地方，我够不到你。”
　　她当时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现在她站在西城的院子里，抬头就是皇城的角楼，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像梦话。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一回，”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我要站住。”
　　风从皇城的方向吹过来，吹得槐树的枯枝晃了晃。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