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62、第 62 章 昭明六

　　昭明六年，春。
　　李昭十岁了。
　　他长高了不少，眉眼渐渐长开了，像李承嗣。鼻子挺直，眼窝有些深，笑起来嘴角弯弯的，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沉。可性子像沈芳君，话不多，心里有数，该说的时候一句是一句，不该说的时候闷着。
　　那天下午，他下了学，跑到承华宫来找沈芳君。
　　沈芳君正在院子里看赵蕴练字。赵蕴十四岁了，字写得越来越好，郑学士说再练两年，可以拿去给人题匾了。李昭跑进来，赵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接着写。
　　“娘，”李昭在沈芳君旁边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你说。”
　　“父皇是什么样的人？”
　　沈芳君愣了一下。李昭四岁那年李承嗣就走了，他对父皇的印象，大多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还有沈芳君偶尔跟他讲的。
　　“你父皇，”沈芳君说，“是个很傻的人。”
　　李昭歪着头看她。
　　“他行仁政，对所有人都好。朝里的老臣说他是明君，宫里的宫人说他是好主子。可他对自己不好。他死了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他难受，可他不说。他憋着，憋到最后把自己憋坏了。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岁。”
　　李昭听着，没说话。
　　“那娘呢？”他过了一会儿问，“娘恨老天爷吗？”
　　沈芳君想了想。
　　“不恨。”她说，“娘以前恨过。你外公死的时候，娘恨过。你赵伯伯死的时候，娘也恨过。后来你父皇走了，娘反倒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老天爷把娘该受的苦都受完了。”沈芳君说，“剩下的，都是给你的。你好好长大，好好当皇帝，娘就什么都值了。”
　　李昭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那我也要对天下人好。”他说，“像父皇一样。”
　　“好。”沈芳君说，“但娘要你记住一件事。”
　　李昭看着她。
　　“对天下人好之前，先对你自己好。”沈芳君说，“你父皇就是对自己太不好了。他什么都替别人想，替臣子想，替百姓想，替他那三个没了的儿子想。可他不替自己想。他要是替自己想一点，多歇歇，多保重，兴许能多活几年。”
　　李昭点头。
　　他忽然说：“娘，父皇的名字叫承嗣。我叫昭。”
　　沈芳君看着他。
　　“昭是光明。”李昭说，“娘，我会替父皇，替三个哥哥，好好看看这世间的光。”
　　沈芳君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李承嗣临终前说的话。“朕三个儿子死在暗处。这一个，朕要让他活在明处。”她想起李承嗣抱着李昭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怕碰坏了。她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敢喝朕的药的人”。她想起他在太庙跪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她想起他在太庙前把李昭举过头顶，背对着众人，肩膀抖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芳君，朕这辈子只做了两件对的事。一件是召你入宫。另一件是把昭儿交给你。”
　　那天晚上，沈芳君把李昭哄睡了，独自坐在灯下。
　　她从箱底把李承嗣留下的那本《汉书·元后传》翻出来。书翻得旧了，封皮磨得起了毛，书页卷了边。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李承嗣写的一行字，写得很小，搁在页边。
　　“朕愿芳君，不困于太后之位。愿昭儿，不困于帝王之命。愿蕴娘，不困于女子之身。”
　　沈芳君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臣妾答应你。他们都不会被困住。”
　　她把书合上，搁回案头。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承华宫的院子里，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