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63、风筝 昭明六

　　昭明六年，暮春。
　　赵蕴站在皇城角楼上，踮着脚，双手扶着栏杆，向南望去。
　　这是她第一次登上角楼。十四岁了，她入宫十年，皇城的每一条路都走过，唯独这里——太高，太远，太接近天。沈芳君从不带她来。
　　今天不知怎么的，沈芳君忽然说：“蕴娘，跟娘出去走走。”她跟着走，走着走着就上了角楼。楼梯窄，转了好几道弯，她数不清爬了多少级。到了顶上，推开门，风哗地灌进来，吹得她眯了眼。
　　“娘，南边是什么？”她扶着栏杆问。
　　沈芳君走到她旁边，往南边指了指。
　　“南城。娘小时候住的地方。”
　　赵蕴踮着脚看。南边的屋顶密密麻麻的，青的灰的，挤成一片。远处有些高一点的楼，再远处就看不清楚了，雾蒙蒙的。
　　“什么样？”
　　“很小。”沈芳君说，“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你外祖父种的。春天开花，红得像火。秋天结果，酸得倒牙。”
　　赵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暮春的暖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忽然问：“娘，你嫁了四次，哪一次是你自己选的？”
　　沈芳君愣住了。
　　她看着赵蕴。十四岁的孩子，站在角楼上，被风吹得衣角翻飞，问出了一个十四岁不该问的问题。
　　“蕴娘，”她说，“娘这辈子只选过一次。”
　　“哪一次？”
　　“选你做我的女儿。”
　　赵蕴撇了撇嘴。“这不算。我是问嫁人。”
　　沈芳君笑了一下。“嫁人不算。嫁人是命。生你，才是运。”
　　赵蕴没接话。她转过身，面向南方，两只手扶着栏杆，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像一面小旗子。
　　“你想选什么？”沈芳君问。
　　“我想入朝为官。”
　　沈芳君没有笑，没有斥责。她只是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站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用嫁人就能站住。”赵蕴说，“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是因为我自己。”
　　沈芳君问：“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知道。”
　　“你知道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你？”
　　“知道。”赵蕴说，“他们会说，这个女人疯了。或者，这个女人靠着她娘是太后。或者，这个女人迟早要嫁人。”
　　“那你怎么办？”
　　赵蕴看着远方。暮色正在降临，南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她说：“让他们说。我走我的。”
　　赵蕴忽然问：“娘，弟弟为什么叫昭？”
　　“你父皇取的。”
　　“为什么是‘昭’？”
　　沈芳君看着南边那片灯火。
　　“你父皇说，他这辈子活在暗处。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在暗处。昭，是光明。你父皇说——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朕有儿子了。”
　　赵蕴想了想。
　　“娘，父皇是不是在说——不要怕被人看见？”
　　沈芳君转头看她。
　　“父皇给弟弟取名叫昭，是不是想让他做一个不怕被人看见的人？”
　　沈芳君看着女儿。十四岁的赵蕴，站在皇城角楼上，说出了她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的道理。
　　“蕴娘，”她说，“你比娘强。娘花了三十年才明白的事，你十四岁就明白了。你父皇给弟弟取名‘昭’，是想让他活在明处。但他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也可以。”
　　赵蕴说：“娘，那我以后要做亮一点的事。不要藏，不要怕，不要等人允许。就像弟弟的名字一样。昭。”
　　风从南边吹来，吹得赵蕴的衣袖猎猎作响。她重新转过身，面向那片灯火，张开双臂。沈芳君退后一步，看着女儿的背脊——挺直，舒展，像一棵已经知道要往哪里长的树。
　　她忽然想起李承嗣的话。“昭儿是风筝，你是放风筝的人。”那时候她以为李承嗣说的是赵蕴要照顾好李昭。但现在她明白了——李承嗣的意思是，赵蕴不必做“沈芳君第二”。她不必像母亲一样，一生都在“藏”。她可以站在任何人面前，堂堂正正，不必解释，不必低头。她可以做“昭”。
　　沈芳君看着赵蕴张开双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飞得早。
　　“蕴娘。”她唤了一声。
　　赵蕴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芳君想说很多话。想说“小心”，想说“这条路很难”，想说“娘会护着你”。但她最后说的，是另外一句话：
　　“昭者，明也。你去吧。”
　　赵蕴回过头，笑了。
　　那个笑容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很久之后，沈芳君说：“蕴娘，你外祖母留给娘一句话。”
　　赵蕴问：“什么话？”
　　“女人这辈子，得自己站得住。”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只说了这一句。但娘想了二十年，觉得她可能还有后半句没说出口。”
　　“是什么？”
　　沈芳君看着南方，看着那片她再也回不去的南城坊巷，看着那个种过石榴树的小院的方向。她轻声说：
　　“站住之后，可以飞。”
　　赵蕴转过头，看着母亲。暮色里，沈芳君的脸模糊了，只有眼睛是亮的。
　　“娘，”赵蕴说，“我会飞。”
　　沈芳君说：“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