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61、凤鸣 昭明三

　　昭明三年，秋。
　　沈芳君三十四岁了。
　　垂帘听政到第三个年头，朝堂稳了。北境那边曹玮镇着，敌军不敢南犯。江南水患修了堤，今年秋天收成不错，户部报上来的数比去年多了两成。朝里那帮老臣，起初还嘀嘀咕咕的，如今也不怎么嘀咕了。周文远在吏部干得顺手，铨选考课理得清清楚楚，该升的升，该调的调，没人挑得出毛病。李昭七岁，个子长了一截，朝会上能坐得住了，复述事情条理分明，偶尔还能冒出两句自己的主意。
　　赵蕴十一岁，跟着郑学士读书读了大半年，四书五经读了大半，史书翻了好几本。郑学士跟沈芳君说，这孩子脑子好，问的问题刁，往后怕是不好教。沈芳君听了，说不好教就换个教法，别拘着她。
　　那天下午，沈芳君独自去了太庙。
　　她没让人跟着，就自己一个人。太庙里很静，一排一排的灵位，从开国太祖到先帝。她走到李承嗣的灵位前，站住了。
　　灵位前的供果是新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烧了一半。她蹲下来，把香炉里的灰拨了拨，又添了三炷新香。
　　“陛下，”她说，“臣妾来看你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昭儿很好。七岁了，个子长了一截，朝会上坐得住了。前儿个户部上了道折子，说江南那边要修条渠，银子不够，请陛下示下。臣妾问他怎么看，他说让工部先算，算完了再报。还说修渠的事让地方上自己出人，朝廷只出材料钱。臣妾听了，觉得他比他父皇还会算账。”
　　她笑了一下。
　　“朝堂也稳了。周文远在吏部干得顺手，曹玮在北境镇着，今年秋收比去年多两成。那帮老臣，起初还嘀咕，如今也不嘀咕了。臣妾听了他们三年，谁跟谁一伙，谁在帮谁说话，谁在拆谁的台，臣妾心里都有数了。”
　　她顿了顿。
　　“赵蕴也在走自己的路。十一岁了，跟着郑学士读书，四书五经读了大半。前儿个她问郑学士，吕后为什么不当皇帝。郑学士答不上来，回去翻了三天书。这孩子比臣妾敢问。臣妾十一岁的时候，只敢蹲在院子里熬药，旁的什么都不敢想。”
　　她看着李承嗣的灵位。
　　“陛下，臣妾终于知道，当年那个老道说的‘贵重’是什么意思了。”
　　她站了一会儿。
　　“他说臣妾命格贵重，非大贵之人不可承。臣妾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嫁人。嫁个贵人，就贵重了。后来臣妾嫁了三次，死了三个丈夫，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臣妾的贵重，不在嫁了谁，在臣妾自己。臣妾站住了，站了三回。第四回，是臣妾自己选的。第五回，臣妾站得更高了。”
　　她伸手摸了摸灵位上的字。
　　“陛下，臣妾没困住。臣妾在飞。”
　　她转过身，走了。
　　走出太庙的时候，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铺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她站在太庙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从这儿看不见南城，可她认得那个方向。南城在南边，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沿着宫墙慢慢走，走到了皇城的角楼底下。角楼的门开着，守门的太监见她来了，赶紧行礼。她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自己扶着栏杆上了角楼。
　　角楼上风大。她站在栏杆边上，往南边看。南城的屋顶密密麻麻的，青的灰的，挤成一片。她找了半天，找到了南城坊巷那一带，可她认不出哪间是她家的院子了。太远了，看不清。
　　秋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她身后。
　　“娘娘，您在想什么？”
　　沈芳君没回头。
　　“我在想，我这一生，嫁了四次。”她说，“第一次，我嫁给了周彦文，他死了。第二次，我嫁给了陈世安，他死了。第三次，我嫁给了赵明远，他死了。第四次，我嫁给了陛下——他没死，他活在了昭儿身上。”
　　她转过身，看着皇城的方向。
　　“我终于飞起来了。”
　　那天晚上，沈芳君把那方旧帕拿出来了。
　　她坐在灯下，把帕子摊在桌上。帕子洗得发白了，边角磨起了毛。上头绣的那只鸟还在，站在石头上，抬着头，朝着太阳的方向。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鸟。
　　“娘，”她轻声说，“我站住了。也飞了。”
　　她把帕子叠好，收进匣子里。匣子旁边，放着李承嗣的遗诏、赵明远的旧印、陈世安的衣角、周彦文的竹簪。她把匣子合上，搁在箱底。
　　“都过去了。”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承华宫的院子里，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