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60、第 60 章 昭明元

　　昭明元年，秋。
　　赵蕴十一岁了。
　　她出落得越来越像沈芳君。眉眼像，身量也像，瘦瘦高高的，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可性子不像。沈芳君是静水流深，面上不显，底下有主意。赵蕴不一样，她敢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秋棠私下跟沈芳君说过：“蕴姐儿这性子，跟娘娘不一样。娘娘是忍出来的，她是长出来的。”
　　沈芳君听了，没说话。
　　那天傍晚，赵蕴来找她。沈芳君正在看折子，见她进来，搁下了。
　　“娘，”赵蕴说，“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赵蕴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娘，我不想嫁人。”
　　沈芳君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娘的一生。”赵蕴说，“娘嫁了四次。前三次都是别人要娘嫁。外公要娘嫁，周家要娘嫁，陈家要娘嫁，赵家要娘嫁。第四次是娘自己选的，可那也是在有了昭儿之后。娘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选过。”
　　沈芳君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李承嗣的话。“昭儿是风筝，你是放风筝的人。”她那时候以为李承嗣说的是赵蕴要照顾好李昭。后来她明白了，李承嗣的意思是赵蕴不必做“沈芳君第二”。她不必像母亲一样，一辈子被人推着走。
　　可她现在才真正明白——赵蕴不是风筝，她也不想做放风筝的人。她想做风。
　　“你不嫁，娘不逼你。”沈芳君说，“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赵蕴看着她。
　　“你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因为娘，不要因为任何人。”
　　赵蕴想了想。
　　“那我想读书。”她说，“我想像周文远大人一样，入朝为官。”
　　沈芳君看着她。
　　她想起王政君。王政君一生困于“太后”的身份，从未为自己活过。她想起自己站在皇城角楼上望向南方的那个黄昏。她想起母亲说的“女人这辈子，得自己站得住”。
　　她站住了。可赵蕴不必站。赵蕴可以飞。
　　“好。”沈芳君说。
　　赵蕴愣了一下。
　　“娘不拦我？”
　　“不拦。”沈芳君说，“你想读书，娘给你请先生。你想入朝，娘替你铺路。可有一条——你得自己走。娘能替你铺路，不能替你走路。”
　　赵蕴的眼睛亮了。
　　“我自己走。”
　　那天晚上，赵蕴在灯下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昭”。写了好几遍，挑了个最好的，拿去给沈芳君看。
　　“娘，你看。”
　　沈芳君接过来看了看。
　　“为什么写这个字？”
　　“因为弟弟叫昭。昭是光明。”赵蕴说，“我也想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不藏着，不躲着，不等人允许。”
　　沈芳君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飞得早。
　　“蕴娘。”她叫了一声。
　　赵蕴抬起头。
　　“你外祖母留给娘一句话。”沈芳君说，“女人这辈子，得自己站得住。”
　　赵蕴点了点头。
　　“娘站住了。”沈芳君说，“可你不必站。你可以直接飞。”
　　赵蕴想了想，说：“那娘呢？娘什么时候飞？”
　　沈芳君愣了一下。
　　“娘已经飞了。”她说，“娘在飞。”
　　赵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沈芳君开始给赵蕴请先生。请的是翰林院一个老学士，姓郑，六十多了，学问扎实，脾气也好。郑学士头一回见赵蕴的时候，问她读过什么书。赵蕴说《三字经》《千字文》，还有《汉书·元后传》。郑学士愣了一下，问她《元后传》读到了什么。赵蕴说：“读到了王政君。她一辈子困在太后两个字里头，没替自己活过。”
　　郑学士看了沈芳君一眼。
　　沈芳君点了点头。
　　郑学士没再问，翻开书，开始讲课。
　　赵蕴学得快。郑学士跟沈芳君说，这孩子脑子好，记性好，问的问题也刁。有一回讲《史记》，讲到吕后本纪，赵蕴问：“吕后为什么不当皇帝？”郑学士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因为她是女人。”赵蕴说：“那为什么女人不能当皇帝？”郑学士答不上来，回去翻了三天书，第二回来跟她说：“这个问题，古往今来没人答过。你要是想答，得自己去找。”
　　赵蕴把这话记下了。
　　那天晚上，她又写了一个字。这回写的是“问”。写完了，拿去给沈芳君看。
　　沈芳君看了看。
　　“这个字，往后就是你的了。”她说。
　　赵蕴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跟之前那张写“护”字的、写“宁”字的搁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