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8、国丧 庆历十

　　庆历十九年，冬。
　　李承嗣驾崩后第三日，朝会照开。
　　按规矩，国丧期间朝会该停。可李承嗣走得太急，好多事没交代完，边关的军饷、南方的水患、各部的例行公事，一样一样都等着人拍板。沈芳君让周文远传了话：朝会照开，她坐在帘后听着，有事议，没事散。
　　头一天朝会，来的人不多。有些人称病没来，有些人来了站在下头，脸色不太好看。沈芳君抱着李昭坐在帘子后头，李昭穿着一身白，小脸绷着，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看着底下那些人的脸色，也不敢闹。
　　果然，议了没两件事，就有人站出来了。
　　是个老御史，姓陈，在朝里待了二十多年了，资历老，脾气也硬。他站出来，拱手行了个礼。
　　“臣有一事，想请教周大人。”
　　周文远站在前头，看着他。
　　“陈大人请说。”
　　“先帝遗诏，臣等已经看过了。传位皇子，臣等无异议。可遗诏里说，由贵妃沈氏垂帘听政。”陈御史顿了顿，“臣想问一句，这垂帘听政，合的是哪条祖制？”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文远没急着接话。
　　陈御史接着说：“本朝开国以来，没有过妃嫔垂帘听政的先例。前朝倒是有过，可那是权宜之计，不是常制。况且……”他看了帘子一眼，“贵妃娘娘入宫之前，曾三嫁三寡。外头人怎么说的，臣就不重复了。这样的人垂帘听政，臣怕天下人不服。”
　　他说完了，朝堂上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帘子后头，沈芳君没动。她抱着李昭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周文远等了一会儿，等底下安静下来了，才开口。
　　“陈大人问的是祖制。”他说，“那我先答祖制。本朝没有妃嫔垂帘的先例，可有幼主临朝的先例。太祖朝，世宗年幼即位，由太后抚养，朝政由顾命大臣辅佐。那时候太后没有垂帘，可朝政大事，太后都过问。这是有先例的。”
　　陈御史张了张嘴，周文远没给他插话的工夫。
　　“再说第二桩。”周文远从袖子里摸出一沓东西，举起来，“陈大人方才说，贵妃娘娘三嫁三寡，怕天下人不服。那我问陈大人一句——贵妃娘娘的三次婚姻，三次丧夫，罪在谁？”
　　陈御史愣了一下。
　　“这……”
　　“臣这里有证据。”周文远把那沓东西展开，“太医遗信、大理寺查案笔记、太医院脉案抄本。三皇子之死，是德远侯指使贵妃所为。次子之死，是德远侯安排产婆动手。皇长子之死，是德远侯在滋补之品中掺了水银，天长日久，毒发而亡。”
　　朝堂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贵妃娘娘的三次婚姻，三次丧夫——那不是她的罪。是德远侯的罪。”周文远说，“德远侯为了让陛下无嗣，从宗室过继幼童，由勋贵集团把持朝政，杀了陛下三个皇子。贵妃娘娘头两任丈夫，一个是未婚夫，一个是举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第三任丈夫是大理寺丞赵明远，他查到了德远侯的罪证，被灭了口。”
　　他把证据一样一样摊开。
　　“贵妃娘娘入宫之后，为陛下生皇子、查真相、清君侧。德远侯倒台，是她递的密折。陛下认皇子，是她抱着孩子在太庙前跪出来的。先帝遗诏在此，谁敢不从？”
　　朝堂上没人说话了。
　　陈御史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好几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周文远把证据收起来，搁回袖子里。
　　“陈大人要是还有疑问，臣这儿还有东西。慢慢看，看完了再议。”
　　陈御史退了回去。
　　朝会散了之后，周文远来到帘子后头。沈芳君还抱着李昭坐在那儿，李昭趴在她肩上，快睡着了。
　　“娘娘，”周文远行了个礼，“今天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质疑您。”
　　沈芳君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您怕吗？”
　　沈芳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昭。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怕。”她说，“但我更怕昭儿被人害。赵明远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要赢，先得活着。’臣妾活着。昭儿活着。这就够了。”
　　周文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沈芳君抱着李昭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宫门口，赵蕴在那儿等着。她穿着一身白，站在门口，看见沈芳君出来，跑过来。
　　“娘，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
　　沈芳君笑了一下。
　　“没有。你周伯伯把他们骂回去了。”
　　赵蕴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她伸手要拉弟弟，沈芳君把李昭放下来，让她牵着。
　　三个人往回走。赵蕴牵着李昭走在前面，沈芳君跟在后面。天阴着，风刮得紧，赵蕴的斗篷被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按住，另一只手还牵着弟弟。
　　沈芳君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还很长，可她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