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7、冬夜 庆历十

　　庆历十九年，冬。
　　李承嗣的病在入冬之后急转直下。
　　月初还能下床走几步，到了月中就连床都起不来了。太医天天来，药天天吃，可人还是一天比一天瘦。沈芳君把铺盖搬到了御书房偏殿，日夜守着。李昭白天过来玩一会儿，晚上被秋棠带回承华宫。赵蕴有时候跟着过来，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沈芳君做事。
　　那天夜里，沈芳君守在床前。李承嗣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也浅。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隔一会儿就给他擦擦额角的汗。
　　夜很深了。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她守了大半夜，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不知道睡了多久，觉得有人在摸她的头发。她醒了，抬起头。
　　李承嗣睁着眼睛看她。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可眼睛还是亮的。
　　“你醒了。”沈芳君坐直了，“要喝水吗？”
　　“不喝。”李承嗣说，声音有些哑，“朕做了个梦。”
　　沈芳君把他的手握住。
　　“什么梦？”
　　李承嗣看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
　　“朕梦见朕的三个孩子。”他说，“长子、次子、三子。他们站在朕面前，叫朕‘父皇’。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老大还是三岁的样子，老二老三朕没见过他们长大的样子，可梦里他们都会走路了。”
　　沈芳君没说话。
　　“朕想抱他们。”李承嗣说，“朕伸手去抱，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说，‘父皇，我们不能留。我们是来告诉你——第四个孩子，会活下来。’”
　　沈芳君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李承嗣说，“朕看着他们走远了，心里头不难受。朕觉得他们是来跟朕说再见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芳君。
　　“芳君，朕这辈子只做了两件对的事。一件是听了钦天监的话，召你入宫。另一件是——把昭儿交给你。”
　　沈芳君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朕以前恨老天爷。”李承嗣说，“恨它不给朕孩子，恨它把朕的孩子一个一个收回去。朕恨了十几年。今天朕不恨了。朕的三个孩子来告诉朕，老四能活。朕信了。”
　　他顿了顿。
　　“朕把昭儿交给你了。你替朕看着他长大。别让他忘了朕。”
　　“他忘不了。”沈芳君说，“臣妾天天跟他讲你的事。”
　　李承嗣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沈芳君以为他睡着了，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她觉得他的手凉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很安详，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息。
　　没有了。
　　她把他的手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彻底凉透。
　　王德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娘娘，陛下……驾崩了。”
　　沈芳君抬起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李承嗣的手搁在身侧，理了理他的衣襟。然后她转过身来。
　　“传旨。”她说，“召周文远入宫。召赵蕴、李昭来。”
　　王德哭着应了，爬起来往外跑。
　　赵蕴和李昭来得很快。赵蕴先进来的，牵着李昭的手。李昭还穿着睡觉的小袄，揉着眼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蕴走到床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李承嗣。
　　“娘，”她说，“父皇睡着了吗？”
　　沈芳君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嗯。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好梦。”
　　李昭凑过去看了看。
　　“那他什么时候醒？”
　　“他不醒了。”沈芳君说，“但他在梦里看见了三个哥哥。他去找他们了。”
　　李昭不太懂。他看了看床上的父皇，又看了看沈芳君。
　　“那他不跟我玩了吗？”
　　沈芳君把他搂过来。
　　“他跟你玩的时候，你都记着吗？”
　　李昭想了想。
　　“记着。父皇教我放风筝。”
　　“那就行了。”沈芳君说，“你记着，他就一直在。”
　　那天清晨，沈芳君站在承华宫的院子里，看着天慢慢亮起来。东边的天泛了白，皇城角楼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了。
　　秋棠站在旁边，眼睛红着。
　　“娘娘……”
　　“从今天起，”沈芳君说，“我不是贵妃了。”
　　秋棠看着她。
　　“我是李昭的娘，是赵蕴的娘。我是这个天下的看门人。”
　　她转过身，走进殿内。李昭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叫“娘”。她蹲下来，抱住他。
　　“昭儿，”她说，“从今天起，娘替你父皇看着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