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6、遗物 庆历十

　　庆历十九年，秋。
　　沈芳君是在整理长宁宫旧物的时候发现那箱东西的。
　　贵妃死后，长宁宫一直封着。宫里的规矩，妃嫔没了，生前住过的宫室要封一阵子，等内务府清点完了再重新分配。长宁宫封了快两年了，内务府那边问了好几回，说要不要收拾出来。沈芳君想了想，说我去看看吧。
　　她带着秋棠去了长宁宫。推开门，屋里一股灰尘味。摆设还是贵妃生前的样子，桌上的茶盏搁着，里头剩了半盏干了的茶渍。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旁边搁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青布的，针还插在上头。
　　沈芳君在屋里转了一圈，让秋棠把该收的收了，该扔的扔了。秋棠收拾柜子的时候，从最里头翻出一只木匣子，上了锁。
　　“娘娘，这匣子锁着。”
　　沈芳君接过来看了看。匣子是普通的樟木匣，不大，锁是铜的，锈了。她让秋棠找了把钳子，把锁撬了。
　　匣子里头搁着一本手札，封皮磨得起了毛。她翻开看了看，是贵妃的字。她认得贵妃的字，贵妃从前给皇帝上过折子，她见过。
　　“你先出去。”她跟秋棠说。
　　秋棠退了出去。
　　沈芳君在窗边坐下来，把手札翻开。
　　第一页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写的时候心里头很静。
　　“继宗今天会叫父皇了。陛下高兴得不行，抱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日子能过一辈子。”
　　翻过去几页，字迹开始有些潦草了。
　　“继宗病了。太医说是风寒。我不信。风寒怎么会烧这么多天？我让太医再诊，太医说就是风寒。陛下罢朝三日，守在床前。我看着他抱着孩子，心里头怕。怕得厉害。”
　　再翻几页，字迹更潦草了，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继宗走了。陛下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天没出来。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没吃没喝。第四天我爬起来，去御书房找他。我说陛下，你得查。他说查过了，是风寒。我说我不信。他说朕信。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走了。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御书房的地上，坐了一下午。”
　　再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形了。有些字大得占了半行，有些字小得挤成一团。
　　“我今天看见孙氏了。她抱着孩子在御花园里走。那孩子长得真好。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头想，凭什么她的孩子活着，我的孩子死了。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可我管不住自己。”
　　“李婕妤也怀孕了。宫里又要添孩子了。我看着她的肚子，心里头恨。我恨她，恨所有怀孕的人。我知道我疯了。可我管不住。”
　　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有几行字。
　　“我恨所有人。我恨那些怀孕的妃嫔。我恨那些健康的孩子。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兄长说得对，这宫里，善良的人活不下去。”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不一样。
　　“但我没想到，最后害死我儿子的，就是他。”
　　沈芳君把手札合上了。
　　她坐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秋棠叫进来。
　　“找个火盆来。”
　　秋棠端了个火盆进来。沈芳君把手札搁进去，点着了。火苗跳了几下，纸页卷起来，发黑，化成灰。她看着火，一直看到最后一张纸烧尽了。
　　“娘娘，”秋棠在旁边小声说，“这东西，要不要留给陛下看看？”
　　“不。”沈芳君说，“不能让陛下看到。他已经够痛了。”
　　秋棠没再问。
　　“那娘娘自己呢？”她过了一会儿又问，“您就不痛吗？”
　　沈芳君看着火盆里的灰。
　　“我的痛，已经烧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长宁宫剩下的东西，该收的收，该扔的扔。收拾干净了，让内务府重新分配。”
　　秋棠应了。
　　那天下午，沈芳君去了太庙。
　　她站在皇长子灵位前，把手里提着的一盒桂花糕搁在供桌上。那是昭仪孙氏爱吃的，她让人从南城那家铺子买的。
　　“你娘走了。”她说，“你外祖母也走了。这宫里，没人记得你了。”
　　她站了一会儿。
　　“但我记得。”
　　她转过身，走了。
　　桂花糕留在灵位前，散发着淡淡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