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5、周文远 庆历十

　　庆历十九年，夏。
　　李承嗣召周文远进宫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文远在宫门口下了轿，跟着王德往里走。他这些年进宫次数不多，每次都是有事才来。上回进来是递德远侯的罪证，再上回是送赵明远查到的线索。每回进来都带着东西，每回走的时候都揣着心事。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陛下召见，没说为什么。
　　进了御书房，李承嗣坐在案后头，见他来了，让他坐。周文远行了礼，在旁边坐下了。
　　李承嗣开门见山。
　　“朕打算让你接吏部尚书。”
　　周文远愣了一下。吏部尚书这个位置空了快两个月了，朝里好几个人盯着，他没想到会落到自己头上。
　　“陛下，臣资历浅……”
　　“资历浅不浅，朕心里有数。”李承嗣打断他，“你在吏部待了这些年，铨选、考课、磨勘，哪样你不熟？朕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话不多，做事稳，不结党，不营私。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好找。”
　　周文远没再推辞。
　　“臣领旨。”
　　李承嗣点了点头，从案头拿过一个匣子，推到周文远面前。
　　“打开看看。”
　　周文远把匣子打开，里头搁着一沓东西。他翻了翻，脸色变了。太医遗信原件，赵明远查案的笔记，太医院脉案的抄本。一样一样，都是他这些年经手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你替朕收着。”李承嗣说，“朕百年之后，若有人质疑昭儿的身世，这就是答案。”
　　周文远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你问。”
　　“您信芳妃娘娘吗？”
　　李承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朕把命都交给她了。”他说，“你说朕信不信？”
　　周文远没再问了。
　　他抱着匣子站起来，行了个礼。李承嗣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他走后，李承嗣靠在椅背上，对王德说了一句话。
　　“周文远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朕走了之后，他能帮芳君撑住朝堂。”
　　王德应了一声。
　　周文远出了宫，没回府。他让轿夫往城外走，到了赵明远的墓前。
　　赵明远的墓在城外一片坡地上，不大，石碑上刻着“大理寺丞赵明远之墓”。碑前的供果是新的，有人来过。周文远蹲下来看了看，供果是南城那家铺子的桂花糕。赵明远生前不爱吃甜的，可他媳妇爱吃。沈芳君让人送来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匣子搁在碑前，自己也在碑前坐下来。
　　“赵兄，”他说，“陛下让我接吏部尚书。”
　　风吹过来，把坡上的草吹得沙沙响。
　　“他还把东西都交给我了。你查案的那些证据，太医的遗信，脉案的抄本。他说，往后要是有人质疑昭儿的身世，这些东西就是答案。”
　　他顿了顿。
　　“你选的人，没错。芳妃娘娘比你想象的强。陛下也比我们想象的信任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壶酒，两个杯子。他在碑前摆了一个杯子，倒满了，自己拿了一个，也倒满了。
　　“当年你说，要是你出了事，让我把东西交给都察院。后来你没等到，我也没交成。东西在我手里压了这些年，今天总算交出去了。交到该交的人手里了。”
　　他端起杯子，碰了碰碑前那个杯子。
　　“你安息吧。”
　　他把酒喝了。
　　那天傍晚，沈芳君收到了周文远递进来的信。信上说，陛下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兼顾命大臣，赵明远的证据已经交给他收着了。往后有事，他随叫随到。
　　沈芳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匣子里。
　　“秋棠。”
　　“奴婢在。”
　　“明天去南城那家铺子，买两斤桂花糕。一份送赵明远墓前，一份送周文远府上。”
　　秋棠应了。
　　沈芳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李昭和赵蕴在院子里玩，李昭追着赵蕴跑，跑得满头是汗。赵蕴在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喊：“你追不上我！”
　　沈芳君站在廊下看着，没去拦。
　　她想起赵明远。他要是活着，看见蕴娘这么大了，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