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4、最后的春天 庆历十

　　庆历十九年，春。
　　李承嗣的身体在开春之后好了些。咳得少了，气色也回来了一点，能下床走动了。太医说静养有效，让他接着养。他养了半个月，跟沈芳君说了一句话。
　　“朕想出去走走。”
　　沈芳君正在给李昭喂饭，闻言抬起头。
　　“出去？”
　　“出宫。”李承嗣说，“朕登基这些年，没出过几次宫。每回出去都是有事，巡幸、祭祀、阅兵。朕想出去走走，不带那些仪仗，就咱们几个人。朕、你、昭儿、蕴娘。”
　　沈芳君把勺子搁下。
　　“陛下这身子……”
　　“就因为身子不好，才要出去走走。”李承嗣说，“再不走，怕走不动了。”
　　沈芳君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拦。
　　“臣妾去安排。”
　　三天后，他们出了宫。
　　没走正门，从西华门出去的。一辆马车，几匹随行的马，赵虎带着几个便衣的侍卫前后跟着。李承嗣穿了件寻常的靛蓝直裰，沈芳君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李昭和赵蕴也换了平常人家的孩子穿的布衣裳。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京郊一处庄子。庄子不大，几间屋子，一个院子，院子外头是一片空地，远处是田，再远处是山。
　　李昭下了车，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父皇，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这是城外。”李承嗣说，“父皇小时候来过。那时候你皇祖父还在，带朕出来放风筝。”
　　李昭眼睛亮了。
　　“风筝！”
　　李承嗣让人把风筝拿来了。是一只燕子风筝，竹篾扎的骨架，糊着彩纸，拖着长长的尾巴。他蹲下来，教李昭怎么放。
　　“你拿着线轴，往那边跑。跑起来风筝就飞了。”
　　李昭接了线轴，撒腿就跑。跑了几步，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来了。他高兴得直叫，跑得更快了。
　　风筝越飞越高。李昭仰着头看，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可不肯停。
　　赵蕴站在旁边看着，也想要。沈芳君给她也拿了一只，教她放。赵蕴放得比李昭稳当些，风筝飞得不高不低，稳稳地挂在半空中。
　　李昭那头忽然出了岔子。他跑得太急，线轴没攥住，线从手里滑出去了。风筝一下子脱了手，线轴骨碌碌滚到地上，线还在往外放。李昭追了两步，没追上，急了。
　　“父皇！风筝跑了！”
　　李承嗣走过去，没急着帮他捡。他蹲下来，跟李昭平视。
　　“昭儿，风筝断了线，才能飞得更高。”
　　李昭不明白，仰着头看着那只越飞越远的风筝，眼圈红了。
　　“可是它跑了，我就没了。”
　　李承嗣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站在自己旁边。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有线。”
　　李昭看着他。
　　“你娘就是你的线。她在，你飞多高都不怕。”
　　李昭扭头看了看沈芳君。沈芳君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李昭想了想，又看了看天上那只跑远了的风筝。然后他问：“那风筝的线呢？”
　　“风筝的线断了，所以它飞走了。”李承嗣说，“你不是风筝。你有线，线在娘手里攥着。你飞多远，线都不断。”
　　李昭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他跑回沈芳君身边，拉了拉她的手。
　　赵蕴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那我的线呢？”
　　李承嗣看了沈芳君一眼，然后看向赵蕴。
　　“你娘也是你的线。”他说，“但你和昭儿不一样。”
　　赵蕴歪着头：“哪里不一样？”
　　“昭儿是风筝。”李承嗣说，“他是被放的。你是放风筝的人。”
　　赵蕴想了想，似懂非懂。
　　沈芳君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李承嗣在告诉她——赵蕴不必做“沈芳君第二”。她不必像母亲一样，一辈子被人推着走，被人牵着线。她可以站在地上，手里攥着线，让风筝替她飞。
　　那天晚上，他们在庄子里过的夜。
　　孩子们玩累了，早早就睡了。李承嗣和沈芳君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郊外的星星比城里亮，满天的碎光，一闪一闪的。
　　李承嗣看了会儿星星，忽然开口。
　　“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沈芳君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你入宫四年，朕没有给过你一天安稳日子。”他说，“先是贵妃，然后是德远侯，然后是昭儿生病，然后又是德远侯。朕一直在让你打仗。”
　　沈芳君没接话。
　　“朕有时候想，你要是当初没入宫，还在南城带着蕴娘过日子，兴许比现在强。”
　　“陛下，”沈芳君说，“臣妾这辈子嫁了四次。前三次，都在打仗。第四次，也是。但这一次，臣妾不是在为自己打仗。”
　　李承嗣看着她。
　　“臣妾是在为昭儿打仗。为蕴娘打仗。为你打仗。”
　　李承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朕不怕死了。”他说。
　　沈芳君问：“为什么？”
　　“因为朕知道，朕走了之后，你会替朕守着。”
　　沈芳君没说话。她把他的手回握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芳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南城的小院里。石榴树开着花，红得像火。她娘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芳娘。”她娘叫她。
　　“娘。”她走过去。
　　她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站住了。”
　　沈芳君在她旁边坐下来。
　　“站住了。”她说，“而且我还在飞。”
　　她娘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沈芳君醒了。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屋里。李承嗣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她侧过身，看了看他的脸。睡着了，眉头松着，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年轻些。
　　她伸手把他被子掖了掖。
　　“陛下，”她轻声说，“再撑几年。就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