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3、第 53 章 庆历十

　　庆历十八年，秋。
　　李承嗣的身体又垮了。
　　这回比上回重。入秋之后咳得厉害，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太医来看了，开了药，吃了不见好。沈芳君每天来盯着他喝药，盯着他歇着，可他的精神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自己也知道这回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他让人把沈芳君叫到床前。沈芳君进门的时候，他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份折子。王德在旁边站着，眼圈红着，见她进来，退了出去。
　　“坐。”李承嗣说。
　　沈芳君在床边坐下来。
　　他把手里的折子递给她。
　　“你看看。”
　　沈芳君接过来，展开。是密诏。字不多，写得规规矩矩的。若皇帝驾崩，传位皇子李昭。因皇子年幼，由贵妃沈氏垂帘听政，直至皇子成年。任命周文远为顾命大臣，辅佐朝政。
　　她看完，手在发抖。
　　“陛下……”
　　“朕想了很久。”李承嗣说，“昭儿还小，朕要是走了，他撑不住。得有人替他撑着。朕想来想去，只有你。”
　　“臣妾不懂朝政。”
　　“你懂。”李承嗣说，“你听了两年朝会。你比朕想象的懂得多。”
　　“可是——”
　　“你嫁给朕之前，嫁了三个人。”李承嗣打断她，“他们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活到现在。你不是命硬，你是命韧。朕相信你能撑住。”
　　沈芳君看着密诏，沉默了很久。
　　“臣妾不求垂帘听政。”她说，“臣妾只求一件事——陛下多活几年。等昭儿记得你的样子。”
　　李承嗣没接话。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那天晚上，沈芳君回到承华宫，把密诏锁进匣子里。她坐在灯下，一夜没睡。
　　她想了很多。想她十四岁那年，老道站在院门口说她命格贵重。想她嫁了三回，死了三个丈夫。想她入宫那天，走过三道宫门，每一道门在身后关上时她都回头看了一眼。想德妃，想德远侯，想赵明远。想李承嗣在太庙前把李昭举过头顶，说“谁不认他，就是不认朕”。
　　她从来没想过要掌什么权。她只想活着，把两个孩子养大。
　　可李承嗣把昭儿交给她了。
　　天亮的时候，她去了太庙。
　　太庙里很静。她站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站了一会儿。
　　“列祖列宗在上，”她说，“臣妾沈氏，本是一个小吏之女。臣妾从来没想过要掌什么权。臣妾的爹在顺天府当了一辈子书吏，教臣妾的只有一句话——女人得自己站得住。臣妾站住了。站了三回。”
　　她顿了顿。
　　“可陛下把昭儿交给了臣妾。臣妾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谁动昭儿，臣妾就跟谁拼命。列祖列宗要是不信，就看着。”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走出太庙的时候，天刚亮。她看见赵蕴站在太庙门口等她。六岁的孩子，穿着一件小斗篷，站在晨光里，小脸冻得有些红。
　　“娘，”赵蕴说，“你去哪了？”
　　“娘去跟你父皇的祖宗说句话。”
　　“说什么？”
　　“说娘不会跑。”
　　赵蕴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她伸出手，拉住沈芳君的手。
　　“那回家吧。”她说，“弟弟醒了，在找娘。”
　　沈芳君跟着她往回走。
　　那天晚上，李承嗣把李昭抱在膝上。
　　李昭三岁半了，能坐得住了。他坐在父皇腿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乱画。李承嗣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昭儿，父皇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昭”字。
　　“这是你的名字。昭，是光明。父皇希望你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
　　李昭不懂。但他抓着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昭”字。画完了，举起来给他看。
　　“父皇，我写的！”
　　李承嗣看着那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连在一起，看不出是个“昭”字。可他笑了。
　　“好。”他说，“写得好。”
　　李昭得了夸奖，高兴了，又趴在纸上画。李承嗣抱着他，看着他画，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