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格》豆腐小包子

52、朝堂 庆历十

　　庆历十八年，春。
　　李承嗣的身体开春之后好了些。咳得没那么厉害了，气色也回来了一点。太医说静养有效，让他接着养。他养了半个月，坐不住了。
　　“朕不能老这么歇着。”他跟沈芳君说，“朝会停了快两个月了，再停下去，朝里该乱了。”
　　沈芳君没拦他。她知道拦不住。
　　“臣妾有个法子。”她说，“陛下照常上朝，臣妾坐在屏风后头听着。陛下要是撑不住了，递个眼色，臣妾替陛下记着。下了朝，臣妾把听到的跟陛下说一遍。陛下不用从头坐到尾，听个大概就成。”
　　李承嗣想了想，点了头。
　　头一回旁听朝会，沈芳君搬了把椅子，坐在御座后头的屏风后面。屏风是绢纱的，从里头能看见外头的人影，外头看不见里头。她坐下来的时候，心口跳得有些快。
　　朝会开始了。先是几个大臣奏事，说的都是寻常事，哪个州报了灾，哪个衙门请了款，哪个人事要调。李承嗣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批个字。沈芳君在屏风后头听着，手里捏着笔，记她认得的名字。
　　后来议事议到了北境军饷。兵部说上次打仗花得多了，要补。户部说库银吃紧，补不了那么多。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争了小半个时辰。沈芳君听着，起初还能跟上，后来就有些乱了。这个人说一句，那个人顶一句，她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他们在争什么。
　　下了朝，李承嗣把她叫到御书房。
　　“你听到了什么？”
　　沈芳君想了想。
　　“臣妾听到三个人在争一件事。”她说，“可臣妾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
　　李承嗣笑了。
　　“哪三个人？”
　　“兵部的，户部的，还有一个……臣妾没听出来。”
　　“那是吏部的。”李承嗣说，“兵部要钱，户部不给，吏部在中间打圆场。三个人争的是北境军饷的事，可他们真正争的，是谁说了算。兵部觉得军饷该兵部定，户部觉得银子该户部管，吏部想两头讨好。”
　　沈芳君听着。
　　“你再听。”李承嗣说，“听到你知道他们在争什么为止。”
　　此后半年，沈芳君每次朝会都坐在屏风后头。她开始记东西。谁先说话，谁后说话，谁跟谁对上了眼，谁在谁说完之后咳嗽了一声。她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去整理，按人头归类。兵部尚书是什么脾气，户部侍郎跟谁走得近，吏部那几个人里头谁是领头的，谁在中间和稀泥。
　　记了两个月，她渐渐摸出门道来了。朝堂上那帮人，表面上争的是事，底下争的是人。这个人提了一件事，那个人反对，未必是反对这件事，可能是反对这个人。这个人帮那个人说话，未必是赞同那个人，可能是想拉拢那个人。
　　跟后宫一个样。
　　后宫里争的是皇帝的宠，朝堂上争的是皇帝的信。都是人，都是利益，都是站队。
　　有一天下了朝，李承嗣问她：“你觉得，谁最可信？”
　　沈芳君想了想。
　　“周文远。”
　　李承嗣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是赵明远的朋友。”沈芳君说，“赵明远信他，臣妾信赵明远。”
　　李承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朕教你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妾知道。”沈芳君说，“陛下怕自己走了之后，臣妾撑不住。”
　　李承嗣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朕想的聪明。”他说，“也比朕想的狠。”
　　沈芳君看着他。
　　“臣妾不狠。”她说，“臣妾只是——没有退路。”
　　李承嗣没接话。
　　“臣妾嫁了三回，死了三个丈夫。臣妾的爹老了，臣妾的女儿还小，臣妾的儿子才三岁。臣妾要是撑不住，他们怎么办？臣妾没有退路。陛下教臣妾这些，臣妾就学。学得慢，可臣妾会学。”
　　李承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接着听。”他说，“往后你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