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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赵蕴   庆历十 ...

  •   庆历十七年,冬。
      赵蕴在宫里住了一年多了。
      她比同龄的孩子早熟。秋棠说,蕴姐儿刚来的时候,夜里有时候会哭,想姥爷,想南城那个小院。后来不哭了,可也不怎么闹。别的小孩儿这个岁数满院子跑,她不。她喜欢坐在沈芳君旁边,看她做事。
      沈芳君熬药,她就坐在旁边看。沈芳君看折子,她也坐在旁边看,虽然看不懂,可看得认真。沈芳君跟周文远的人说话,她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插嘴,可眼睛一直看着。
      她的眼睛极亮。沈芳君有时候跟她对视一眼,会觉得这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有一天,沈芳君从御书房回来,已经很晚了。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沉,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了会儿眼。
      赵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娘。”
      沈芳君睁开眼。
      “你累不累?”
      沈芳君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累。”
      赵蕴歪着头看她。
      “那为什么不歇歇?”
      沈芳君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娘病着,她每天熬药、做饭、洗衣、收拾院子。有一天她爹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她爹说那歇歇吧。她说不行,她歇了,娘的药就没人熬了。
      她伸手把赵蕴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因为娘歇了,就没人护着你们了。”她说。
      赵蕴没说话。她坐在那儿,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等我长大了,我护着娘。”
      沈芳君愣住了。
      她看着赵蕴。六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明天吃什么”一样。
      沈芳君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她娘病重,她跪在床前,对她娘说:“娘,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护着你。”她娘听了,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娘没等到她长大。
      沈芳君把赵蕴抱住了。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哭得不响,可肩膀在抖。赵蕴没动,也没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伸出小手,在沈芳君背上拍了拍。
      “娘,”她说,“你别哭。我说了护着你,就护着你。”
      沈芳君哭了一会儿,松开她,擦了擦脸。
      “蕴娘,”她说,“娘不要你护着。娘要你好好的。你外公以前跟娘说过一句话,娘一直记着。他说,女人这辈子,得自己站得住。娘站住了。你也得站住。可站住之后,别学娘。”
      赵蕴看着她。
      “娘这辈子,护了这个护那个。”沈芳君说,“护你外祖母,护你赵伯伯,护你弟弟,护你父皇。娘护了一辈子,没护过自己。你别学娘。你得护你自己。”
      赵蕴想了想。
      “那娘呢?”她问,“谁护娘?”
      沈芳君笑了一下。
      “你弟弟长大了,娘就歇了。”她说,“到时候娘就不用护谁了。娘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也不干。”
      赵蕴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安排还算合理。
      那天晚上,赵蕴在灯下写字。她最近在学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秋棠给她铺了纸,磨了墨。她捏着笔,一笔一画地写。
      沈芳君站在门口看着。她看见赵蕴写的是“护”字。写了一遍,觉得不好,换一张纸,又写了一遍。写了五六遍,终于写出一个像样的。
      她搁下笔,对着那个“护”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见沈芳君站在门口。
      “娘,”她招了招手,“你来看,我写得好不好?”
      沈芳君走过去,看了看。
      “好。”她说。
      赵蕴笑了。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然后叠好,揣进自己怀里。
      沈芳君没问她为什么揣起来。
      那天晚上,她回了屋,跟秋棠说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比我强。”
      秋棠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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