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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墟路同归 风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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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过后,日头暖而不烈,林间积存的潮气被慢慢烘开,地里新翻的泥土一点点干透,踩上去不再沾厚厚的泥。
阿荞每日一早便去打理菜畦,蹲在棚架间拔除杂草,俯身细看菜苗长势。上次陆砚帮她搭的木架牢靠扎实,没有一点歪斜,嫩苗顺着支架慢慢舒展茎叶,嫩生生的,一天比一天鲜活。
她纺线的活计也不曾停下。白日侍弄田地,午后日头最晒的时候,就坐在廊下纺棉。纺车轻轻吱呀转动,是小院里日复一日的声响。棉线要纺得匀,松紧得拿捏妥当,太紧容易断,太松卖不上价钱。她积攒这些棉线已经许久,一卷卷用细绳捆好,码在木箱角落,算着日子,正好赶上本月逢五的墟市。
离这片山谷三十多里的地方,每月逢五开墟。山中住户零散,住得远,大多攒上一段时间的产出,趁着墟日下山,买卖物资,互相交换自家手里的东西。阿荞打算把存下的棉线带去墟市上卖掉,换些细盐、耐存放的杂粮种子,还有几枚修补屋舍要用的铁钉。她这屋子年头久,屋沿木榫有些松动,早想着添些钉子加固。
天还没透亮,天边只浮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阿荞就起身收拾。灶上烧了一锅温水,就着昨夜剩下的杂粮粥草草吃过。她把一卷卷棉线仔细理整齐,用油布层层裹紧,防止路上沾到露水受潮,稳稳放进竹背篓。又拣出一小袋先前在林中采回、晒干的菌菇,一并放进去。菌菇香气足,若是棉线的价钱不如预想,干菌也能换几个铜钱。
收拾妥当,背上背篓出门。
去往墟市的山道要穿过一大片密林,弯弯绕绕,就算脚程快,也要走一个多时辰。清晨林间雾气未散,草木叶子上挂满露水,走不多远,裤脚就沾了一层湿凉。阿荞走在路上,心里慢慢盘算要买的东西。铁钉要挑粗实耐用的,细钉子撑不住屋梁;秋菜种子得挑耐寒的,山里入秋冷得早,不耐寒的菜种很难收成。她下山次数不多,每一回都提前在心里列好打算,不随便乱花钱。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前方林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砚正从侧边的小径走出来。他背着一个灰布囊,腰间挂着一把裹了布的短刀,裤腿沾着些草屑,看样子也是动身去往墟市。
看见阿荞,他脚步稍稍顿住。
“下山去墟市?”
“嗯,去卖些棉线和干菌。”阿荞微微抬了抬背上沉甸甸的背篓,“你也去?”
“买点铁器和药材。”陆砚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背篓,顺口提醒,“前面那段路外侧的石块松了,前两日落雨泡软的,走路尽量靠里,留心脚下。”
“我晓得,多谢提醒。”
两人便顺路一同往前走。
山道狭长,路边灌木的枝叶往路中间伸,偶尔会擦到肩头。一路没有太多话,却并不觉得尴尬。阿荞本就习惯安静赶路,陆砚素来话少,只是走到坑洼、陡坡处,他会不自觉慢下半步,让阿荞走在内侧远离山崖的一边,自己靠着外侧。阿荞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记着。
走到一段相对平缓的土路,阿荞才轻声开口问他。
“你一般赶墟,大多换些什么?”
“多用的铁器,疗伤的药材。米面偶尔换一点。”陆砚答得简单。
他一个人住在后山,吃食大半靠进山打猎、采野菜,只是刀、锄头这类铁器用久了容易卷刃磨损,山里没有铁匠,只能等到墟上更换。药材也是常备,进山难免磕碰划伤。
一路走走停停,雾气慢慢散去。等走出林子,远远就能看见铺开在土路边的墟市。
露天市集顺着土路向两头延伸,两边支起不少简易木棚,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子的农户、背着山货的山民来来往往,人声喧闹,烟火气满满,和安安静静的山谷完全是两个模样。
阿荞和陆砚在墟市入口说好,各自分头采买,东西置办齐了,依旧在这里碰面,一同返程。
她寻了一处边角空摊位,放下背篓,铺开油布,把棉线和干菌一一摆开。她纺的棉线色泽匀净,粗细一致,不多时就有妇人停下来问价。阿荞不刻意抬高价钱,对方出价公道,她便爽快出手。
没过多久,棉线和干菌全都卖完,手里攥着一小串铜钱。阿荞把钱仔细收好,依次去各个摊位寻自己要的物件。先找到铁匠的摊子,挑了一包粗铁钉,又走到种子摊,仔细翻看袋子上的菜种,挑了几样适合山地栽种、耐冷的品类。
她正低头挑选,不远处忽然起了一阵争执。
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围着一个卖草药的老汉,压着极低的价钱,嘴里说着蛮横的话,逼着老汉把筐里的草药全都低价卖给他们。老汉年纪大了,脊背佝偻,辩解的声音微弱,伸手护着身前的药筐,一点点往后退,已经退到棚子边上,无处可躲。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只是大多不愿惹麻烦,只远远看着,没人上前阻拦。
阿荞停下脚步,远远站着观望。她孤身一个女子,身上只带着刚换来的铜钱,不想贸然上前,平白招惹是非,心里打算悄悄绕开。就在这时,陆砚从人群后方走了过去。
他没有高声呵斥,也没有争执叫嚷,只是安安静静站到老汉身侧。身形挺拔,腰间短刀的轮廓隐隐露在外头,神色平平,看不出怒意,可往那一站,无形之中就压得人不敢放肆。
那几个汉子回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一番,掂量不清他的来路,不愿硬碰硬,骂骂咧咧几句,悻悻散开。
陆砚低头和老汉低声说了两句,伸手帮老汉把被碰翻的药筐扶正,理顺散乱的草药,才转身离开。
阿荞等围观的人群散了,才走上前和他碰面。
“方才多谢你出手。”阿荞开口。
“算不上什么大事。”陆砚淡淡回应,“墟上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一个人逛的时候,尽量往人多的摊子边上走,不要单独往僻静角落去。”
“我记下了。”
两人接着采买剩下的东西。阿荞的东西已经齐整,便陪着陆砚去寻药摊,看他挑拣晒干的止血草药。日头慢慢升到中天,墟市上的人流稍稍减了一些,不少卖完货的山民已经动身往回赶。
二人在入口汇合,各自背好东西,踏上回山的路。
返程是一路上坡,背着沉甸甸的货物,走起来比来时费力许多。阿荞走了大半路程,气息渐渐急促,额角渗出汗珠。陆砚察觉到,刻意放缓步速,和她保持一样的节奏,不把她落下。
“背篓沉吗?”
“还好,能扛得住。”阿荞轻轻摇了摇头。
行到中途,路旁有一块宽大平整的青石,两人停下歇脚。阿荞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两口温水。她侧过头看向陆砚,想起前几日风雨过后,他来院里帮她补墙搭棚的事。
“你常常下山赶墟,是不是总遇见这样恃强欺人的纷争?”
“墟市求财,总有想占便宜的人。大多只为几文钱,欺软怕硬罢了。”陆砚靠着旁边的树干,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头上,“只是大多人不愿多管闲事。”
阿荞轻轻应了一声。她从前在城里寄居的时候,早就见惯人情冷暖,本以为躲进深山,就能躲开这些纷争,如今才发觉,无论身在何处,总有这样那样的难处。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阿荞说。
“陆砚。”
“大家叫我阿荞就好。
“阿荞。”
短暂歇够,两人重新动身赶路。
一路慢慢走,终于回到进山的岔路口,这里分开,一条往阿荞的小院,一条通向陆砚在后山的住处。
阿荞停下脚步,从背篓侧袋里摸出一小包方才在墟上顺手买下的炒熟瓜籽,用纸包得整齐,递了过去。
“方才在摊子上看见的,炒熟的。一点小东西,你拿着闲时吃。”
陆砚低头看了眼她递来的纸包,沉默一瞬,伸手接下。
“多谢。”
“不用客气。”阿荞把背篓重新往上托了托,稳住肩带,“我先回去整理东西了。”
“路上小心。”
两人就此道别,各自朝着自家院落走去。
阿荞回到小院,推开院门,把买来的物件一件件取出来归置妥当。铁钉收进墙角的旧木箱,菜种分开包好,放在干燥避光的屋角,免得返潮坏了。她搬了小凳坐在廊下,抬眼望向菜地,新搭好的棚架立在地里,菜苗安安静静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