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檐有归人》Dream夏梦

2、雨落山篱 春日山

　　春日山里的天气，最是捉摸不定。
　　白日看着晴空万里，风暖日轻，可往往到了午后，云层便会悄悄堆积在山头，说来风雨，便来风雨。
　　阿荞对此早已习惯。
　　她在这山谷独居将近一年，一年四季的天气变化、山风雷雨的来路，都摸得清楚。只是春日雨水密集，风雨来得急，偶尔猝不及防，难免会折损院里的作物。
　　这天午后，天色转阴得格外快。
　　原本透亮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乌云压在山顶，将整片林子罩得暗沉。风穿过山谷，呼呼灌进院里，吹得院门口的竹帘不停晃动，树叶落了满满一地。
　　阿荞放下手里的纺线活计，起身收拾院落。
　　她院中两块菜畦里的菜苗刚移栽不久，嫩弱得很，根系还没扎稳，最怕暴雨冲刷。为了护住菜苗，她前几日特意砍了细竹，搭了一圈简易矮棚，勉强能遮些日晒小雨。
　　可看今日这天色，怕是撑不住大雨。
　　她不敢懈怠，来回走动，把院中晾晒的草药、干菜尽数收进屋内，又将零散的竹筐、木具全部靠墙摆稳。做完这些，外头的风越来越烈，远处山林里已经传来雨声，沙沙一片，由远及近。
　　雨点很快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片刻之后，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落，打在屋顶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墙、菜地、地面，很快被雨水打透。山间雨势凶猛，不比城里细雨绵绵，来得又急又重，遍地都是积水。
　　夜里风雨未歇，整整闹腾了一整晚。
　　阿荞躺在床上，听着外头不断的风声雨响，睡得并不安稳。她心里隐隐担忧院里的菜棚，知道那点细竹支架简陋，怕是经不住整夜风雨折腾。可夜里天黑雨大，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天亮。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刚蒙蒙亮，山林一片湿润清爽，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阿荞一早便起身，推门出去查看。
　　一眼望去，院里景象狼藉。
　　昨夜风雨太烈，她搭的竹棚尽数塌了，细竹条七零八落散在泥地里，被风吹得东一根西一根。两块菜畦被大雨冲得坑坑洼洼，表层沃土被冲开，不少嫩菜苗连根翻倒，泡在浑浊的积水里，茎叶瘫软，看着已经救不回来。
　　院西侧的矮土墙也塌了一角。
　　这院墙本就是旧年遗留的土墙，常年风吹日晒，早已松动老化，昨夜被雨水浸泡冲刷，直接塌落一片碎石黄泥，缺口处不断往菜地渗水，菜地里积了厚厚一滩泥水。
　　阿荞静静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
　　心里没有太多委屈，也没有怨怼。
　　山里过日子，本就是靠天吃饭。风吹雨打、天灾折损，都是常事。她早已习惯接受，也习惯自己收拾残局。
　　她挽起衣袖，穿上旧布鞋，抬脚走进院中。
　　地面湿滑泥泞，一踩就是一脚泥水。
　　阿荞先去收拾倒塌的竹棚，将断裂、弯折、彻底废了的细竹条一根根捡出来，堆在院角。尚能使用的竹杆，她单独归拢整齐，留着日后修补备用。
　　做完这些，她开始清理菜地。
　　她蹲在泥地里，一点点疏导积水，把菜畦里淤积的泥水慢慢引到院外排水沟。又小心翼翼扶起那些还没完全烂死的菜苗，轻轻培上土，压实根部，尽量保住多少是多少。
　　菜地收拾完，便是塌落的院墙。
　　塌落的泥块、碎石厚重扎实，凭她一个人的力气，很难搬动。她只能一点点抠、一点点挪，小块碎石捡出来，大块的石头纹丝不动。
　　忙活了半个时辰，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手臂发酸，手腕发软，进度却极慢。
　　院墙缺口依旧敞着，只要再来一场雨，依旧会往里渗水。
　　沈荞没有停下，稍作喘息，继续慢慢收拾。
　　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生活。自双亲离世，她寄居别处、独自迁来深山，所有难事、累事、糟心事，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扛。没人帮她，也没人可以依靠。
　　山谷安静得过分，只有她弯腰劳作的轻响。
　　又过了片刻，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不急，踏在湿润的山道上，清晰分明。
　　阿荞以为是山里的鸟兽路过，没有在意，依旧低头清理碎石。
　　直到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一道清淡的男声响起。
　　“塌了不少。”
　　沈荞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是陆砚。
　　他应该是今早下山一趟，手里提着少许生活用品，袖口干净，衣衫整洁，周身带着山间清晨的微凉气息。他站在木栅栏门外，目光平静扫过院内狼藉的菜地、倒塌的竹棚，还有那处塌角的土墙。
　　沈荞直起身，抬手擦了下额头的薄汗，轻声回应。
　　“昨夜雨太大，冲坏了。”
　　陆砚看着满院泥泞，又看了看她手上沾着的泥垢、发红的手腕，目光微沉。
　　她看着单薄安静，却事事硬撑。院里这些活计，重石、泥墙、搭架，本就不是女子单人能轻松做完的事。若是任由她慢慢收拾，起码要耗上一整天。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客套。
　　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院边石台上，直接抬步走进院里。
　　“我帮你。”
　　话音落，他便俯身动手。
　　陆砚力气极大，动作干脆利落。那些沈荞搬不动的厚石块，他单手便能稳稳抱起，一块块整齐垒回院墙缺口。他做事细致，每一块石头都摆放严实，缝隙处填上细泥，压实抹平，修补得比原本的土墙还要稳固。
　　重活累活，他尽数包揽。
　　阿荞站在一旁，不再僵持客气。她继续清理菜地、整理散落的杂草和烂叶，配合着他的节奏，慢慢收拾院里细碎的残局。
　　两人全程无话，却格外默契。
　　陆砚补好院墙，又转头处理菜畦。
　　他看过菜地走势，知道昨夜积水严重，大半是因为排水沟狭窄堵塞。他拿起锄头，顺着菜地边缘，重新疏通、拓宽了排水道，将淤积的泥块尽数挖开，保证日后雨水能顺畅流出，不会再次积涝泡坏菜苗。
　　做完排水，他重新帮她搭菜棚。
　　这次不再用细软竹条。
　　他从院边挑出几根结实的粗木杆，扎根入土，牢牢立在菜畦四周，再将完好的竹条横向固定，搭建出一整圈稳固结实的棚架。支架立得笔直，扎得极深，稳稳当当，看着便能抵御风雨。
　　短短半个时辰，院里大变模样。
　　倒塌的院墙补得平整严实，积水尽数排净，菜地收拾得干净整齐，新搭的棚架结实稳固，再看不出半点昨夜风雨狼藉的模样。
　　陆砚放下锄头，拍去手上尘土。
　　他做事向来利落，收尾干净，从不拖沓，也从不留半分隐患。
　　阿荞看着规整妥当的院落，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若是只靠自己，这些重活、修缮，她至少要忙上整整一天，未必能做得这般稳妥。
　　她抬头看向陆砚，真心实意地道谢。
　　“今日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帮忙，我今天未必收拾得完。”
　　陆砚神色平静，语气淡淡。
　　“邻里之间，本该互助。山里风雨多，院墙菜棚本就不结实，以后遇上大雨，有难处直接说。”
　　阿荞轻轻点头。
　　“好。”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阳光落满小院。
　　陆砚见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了，便准备转身回后山。
　　沈荞看着他的背影，连忙开口：“你稍等。”
　　她快步跑进屋内，拿出昨日晒好的干野菜。是她前几日精心采摘、晾晒的野笋和马齿苋，干净无沙，口感清甜，是山里难得的新鲜吃食。
　　她用干净纸袋装好，递过去：“没什么能谢你的，这点干野菜，你带回屋煮着吃。”
　　陆砚低头看着她递来的野菜，沉默一瞬，伸手接过。
　　“多谢。”
　　这次道谢，语气轻了几分。
　　两人相对而立，晨光温和，院里安静安宁。
　　经过今日一场风雨相扶，那点客气疏离的邻里分寸，悄悄淡了许多。
　　从前只是点头之交、偶尔赠物的生疏。
　　如今，是真真切切互相帮衬、彼此兜底的安稳。
　　陆砚没再多言，提着野菜转身离开，步履沉稳，慢慢消失在山道尽头。
　　阿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风吹过院里新修整的菜畦，青叶缓缓冒出绿头，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