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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隅知遇 暮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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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山里头的天气总是温和。
日头不烈,风也软,漫山的草木长得郁郁葱葱,溪水顺着山谷蜿蜒流淌,昼夜不停。
这里离京城很远,离镇上也远,山深林静,人烟稀少。大半年到头,听不见车马喧闹,听不见市井吵嚷,唯有风声、水声、叶声,岁岁如常。
沈荞在这山谷里住了快一年。
旁人看她独居深山,孤苦清冷,多半是命途坎坷。可只有沈荞自己知道,她从前的日子,曾被人捧在手心里疼过。
她幼时家境安稳,父母温厚和善,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护女儿平安喜乐。
沈家风气开明,父母从来不会逼迫女儿俗世规矩。别家女子十几岁便被催婚、被指点生计,唯有她,从小到大随心所欲。读书、写字、学女工,想学便学,不想便歇。
年岁渐长,她长到二十三岁,不曾婚配。
放在世间,早已是惹人闲话的年纪。
可她父母从来不曾逼她半句。
母亲总是温柔拉着她的手说,阿荞不用急,家里养得起你,一辈子不嫁人也无妨,爹娘在,你永远有去处,有依靠。
父亲亦是纵容。旁人上门说亲,一律婉拒,从不让女儿受半点委屈、半点催逼。
那二十三年,是沈荞这辈子最安稳、最无忧的岁月。
她被爱得从容,被护得干净,性子才这般温和柔软,却也藏着骨子里的执拗清醒。
可福气终有散尽的一日。
父亲骤然染病,药石罔效,短短半年耗尽家中积蓄,撒手而去。
天塌一角。
母亲积郁成疾,日夜思念故人,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不过两年,也随父亲去了。
短短数年,家彻底散了。
曾经满屋灯火、温言软语,最后只剩她一个活人,空守一座旧宅,一屋冷清。
父母在世时,所有亲戚皆和善亲近,日日上门走动,夸赞沈家女儿端庄温顺。
可双亲一去,人情薄如纸。
昔日温和笑脸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算计、指指点点。
一众亲戚迅速聚拢,打着“为她好”的旗号,纷纷替她张罗婚事。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顾及她刚失双亲、满心疮痍。
他们只觉得,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占着老宅余产,迟迟不嫁,便是不合规矩。
最好的归宿,便是早早嫁出去,任人拿捏,任人摆布。
亲事一桩接一桩,全是旁人挑剩下的、家境粗鄙、性情浮躁的男子。
亲戚轮番上门劝说、逼迫、劝导,话说得温柔,字字都是捆绑。
没人问她想不想活成别人眼里的安稳。
没人记得,她曾经是被父母捧在手心、无需将就、无需妥协的沈家姑娘。
沈荞看着这群变脸的亲人,心里彻底凉透。
她不愿被安排余生,不愿潦草嫁人,不愿后半辈子困在将就、委屈、捆绑里。
父母宠她半生,不是让她最后落得任人摆布、草草一生的。
于是她收拾最简单的行囊,变卖老宅,舍弃城中所有牵绊,避开所有人,独自一人远走,寻到这处无人知晓的深山山谷。
租下前人遗留的小院,从此避世独居,不问人情,不问俗世。
也自次舍弃姓,唤阿荞。
院子不大,一圈矮土墙围着,院内两块菜地,一间正屋,一间小灶房,简简单单,刚好落脚。
山里日子清苦,无锦衣,无甜食,无亲人相伴。
可唯独自在、安稳、清净。
再也无人逼她妥协,无人替她安排余生,无人打着善意的旗号捆绑她的人生。
阿荞早已习惯独处。
每日天亮便起,扫地、种菜、打理院落,闲时进山采草药、挖野菜,午后坐在廊下纺线织布。攒够布匹,便挑去山下小镇,换些米面盐油,维持生计。
她手脚勤快,性子安静,不争不抢,不怨不叹。
只求岁岁平安,安稳度日。
这天午后,天气晴好无风。
阿荞蹲在院里菜畦旁除草。昨夜落过一场春雨,泥土湿润松软,杂草疯长,缠在菜苗根边,若是不及时清理,便会抢走养分。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袖口轻轻挽起,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指尖沾着薄薄湿泥,动作不急不缓,耐心将杂草一一拔除。
山里太静,静得能听见风穿树叶的轻响,听见远处溪水叮咚,听见零星飞鸟啼鸣。
她早已沉溺这份安静。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应付人情,不用勉强自己合群,不用委屈自己顺从。
日落西斜,暮色慢慢压下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沉稳、缓慢、踏在湿软山道上,清晰分明,绝非山中野兽。
阿荞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木栅栏门外。
山谷极少有人来,除了偶尔进山采药的农户,平日里几乎不见外人踪迹。
栅栏外立着一个男人。
一身深色粗布短衫,布料朴素干净,洗得微微发白。身形挺拔高挑,肩背端正笔直,是常年习武、常年自律养出的体态。
眉眼清冷淡漠,轮廓利落锋利,不笑时显严肃,疏离感很重,看着不好亲近。
是住在后山的陆砚。
他比阿荞早半年入山,独居在后山半山腰的小木屋里。两人做了近半年邻里,却从未正经交谈。
平日里上山下山远远撞见,不过彼此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没人知晓他的来历。只听闻他从前在外漂泊谋生,阅历极深,厌弃人世纷争,才归隐深山。他性子寡言孤僻,不爱与人往来,日日进山砍柴打猎,极少下山,从不与山下乡人交集。
此刻他手里拎着一只粗陶小罐,静静立在栅栏外,目光平静落入院中,看见她,脚步停下。
阿荞站起身,轻轻拍去掌心泥土,安静望向他。
陆砚没有多余客套,也无多余寒暄,抬手将陶罐从栅栏缝隙递进来,声音低沉平稳,字字干脆。
“山上采的野蜜,我用不着。”
阿荞微微一怔。
陶罐封口严实,布绳捆扎稳妥,隐约透出淡淡清甜香气。山中野蜜难得,润燥养身,是值钱的好东西。
她本能推辞。
“多谢好意,不必了。我这里吃食足够。”
陆砚手未收回,神色依旧淡然,不强求,不进退。
“春日干燥。”他语气清淡,是稳妥的叮嘱,“你独居山里,常备些稳妥。邻里之间,不用客气。”
他坦荡从容,仅仅是邻里帮扶。
阿荞稍一迟疑,伸手接过陶罐。陶壁微凉,重量适中。
“那多谢你。日后你若有需要,我识得草药,可帮得上忙。”
“嗯。”
陆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背影挺拔孤冷,步履沉稳,沿着山间小路往后山而去,片刻便隐入层层林荫。
阿荞抱着陶罐立在院中,心头轻轻一动。
她独居深山许久,早已习惯万事自行扛、自行熬、自行渡。
从未想过,在这避世孤谷,还能拥有这般朴素纯粹的邻里情分。
夜里无事,阿荞坐在灯下细思。
陆砚常年独居后山,木屋简陋,无人照料。她偶尔远远看见,他风雨天上山砍柴,阴寒天气依旧进山狩猎。也见过他手臂、肩头隐着深浅交错的旧疤,都是陈年旧伤,根深难愈。
山里湿气极重,春雨连绵,阴寒入骨,最是牵动旧伤酸痛。
白日他赠她野蜜,一片善意,她无以为报。
院中正好存着大批晒干的艾草,是前几日晴好天时进山采摘、晾晒干净的,最能祛湿驱寒、缓解旧伤酸痛,煮水擦洗、熏烤皆可。
第二日,天刚微亮。
晨雾轻薄,林间带着一夜露水,湿润清凉。
阿荞捆扎好一小捆最干爽厚实的艾草,提着出门,往后山走去。
后山小路她日日行走,熟稔稳妥,只是清晨草木露水浓重,一路行来,裙摆边角沾了细碎湿意。
陆砚的木屋孤悬半山腰,外围一圈简单木栏,院里柴木劈得整齐,堆放有序,处处可见主人自律冷清的性子。
院门虚掩,未上锁。
阿荞轻叩两下木门。
屋内很快传出低沉应声:“进。”
她推门走入院中。
陆砚方才晨起,身着单薄素衣,正在整理墙上悬挂的猎具。指尖带着一点新鲜细伤,应当是昨日劈柴被木刺划伤,伤口不重,却醒目。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看见来人是沈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归于平静。
阿荞走上前,将整捆干爽艾草递过去,语气真诚平和。
“昨日多谢你的野蜜。这是晒干的艾草,山里湿气重,你身上有旧伤,阴雨天容易酸痛,煮水擦洗能缓上许多。”
陆砚垂眸,看向她手中整齐干净的艾草。
他孤身多年,半生风霜,半生起落。伤病、寒苦、孤冷,向来一人承受,一人熬过。
早已无人记他疼、无人顾他寒、无人念他旧疾难安。
从未有人这般细心,记得他身上沉年旧伤,特意备好草药送来。
他静默两息,伸手接过。
指尖一瞬轻触,微凉相碰,二人皆是从容收回,不露痕迹。
“费心了。”他低声道。
“邻里照应,本该如此。”
晨光穿透山林枝叶,洒落小院,温柔安静,暖意浅浅。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静静立在初春日光里。
一个看透世事浮沉,厌尽人心冷暖,隐于山野,孤身自渡。
一个受尽人情凉薄,避开俗世捆绑,守着清宁,独自安生。
都是孤单了太久的人。
无人知晓,于陆砚而言,这场山谷相逢,从来不是初遇。
很多年前,他家境贫寒,家徒四壁,亲人伤病缠身,年少的他窘迫卑微、无路可走。
那时的沈荞比他年长几岁,家境宽裕,父母疼爱,温柔良善。
她从不居高临下,从不施舍傲慢,只是悄悄接济过困顿的陆家,送过粮,赠过药,温和帮扶过最狼狈落魄的少年一程。
于沈荞,不过是年少随手善意,岁岁流转,早已彻底遗忘。
于陆砚,却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微光,记了整整半生。
后来沈家倾覆,亲人离世,世事翻覆,人海茫茫,他再也寻不到她。
直至今日,深山重逢。
他认得出她,从第一眼便认得出。
却只能装作初遇,装作邻里,装作寻常相逢。
不敢提过往,不敢说旧恩,不敢扰她安稳清平。
他深知自己前路未定、宿命缠身、终有别离。
他只剩一场不敢言说的旧忆,和一段偷来的、短暂的朝夕相伴。
山谷岁岁安静,日月平淡无声。
自这一日起,两个避世独居的陌生人,悄然有了绵长朴素的交集。
俗世无人再打扰她,命运无人再捆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