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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有正确答案   小龙虾 ...

  •   小龙虾面确实很好吃,隔壁的糖葫芦也不赖,面馆的阿姨很面善腼腆,口音不标准,很少说话,李呈槐第一次喝罐子装的奶茶,听了很久的粤语歌,她不爱听歌。程烜直白地询问,阿姨说自己是广东人,所以普通话不标准。室内装潢很漂亮,室外种着花,摆着长桌子和一人座,顾客不少,李呈槐想起家乡和母亲。

      晚上李呈槐把程烜送到家门口,加满油送到车库时,何荣懿正跟电话的人小声争吵,说的不是中文。

      李呈槐把车钥匙送回去,可以直接回家的,但她转了个弯到车库,恰好遇见开车出来的何荣懿,自然被刚才脸色很差的何同学捎了一程。

      自从茶水间一别已经一周了,在公寓楼电梯遇见也没见何荣懿有什么异样,李呈槐放下心。后来已经头发花白的李呈槐想,搬家都不用何荣懿费心,他没道理和曾经试探过的李呈槐再住在一个楼。

      大概是母校,李呈槐并不是没有话题遮掩自己为什么拐回车库。

      “弄丢快递确实很麻烦,遇到态度不好的工作人员确实不幸。”

      “你怎么知道。”

      这怎么说呢,公派出国,在德国的老师是葡萄牙裔,上了一个月后李呈槐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被刁难,同组的好几个欧美男博士已经跟他去美国交流了,只有她还在实验室盯样本,刁难方式简直水滴不漏,2015年《甄嬛传》成为首个在Netflix平台付费播出的中国电视剧,她怀疑这位英语蹩脚,夹杂着生疏西语和熟练的葡萄牙语的秃头老师是跟那位雨夜求索命的皇后学习的,她不讨厌皇后,她为里面每一个位娘娘感到悲哀,她想到母亲。

      终于,在老师第n次“不小心”忘记切换英语用葡萄牙语指导,李呈槐听懂并用西语提了一个回收效率最高的方法,老师之后没有轻慢她。当时国家在这个行业的地位是这样,李呈槐不确定申请换一个导师情况会改善,但现在不同,现在她的国家是这个行业的前沿。

      “就是这样。”

      何荣懿听懂,“那你之后去过美国吗”

      好跳跃的问题,已经到家门口了,李呈槐总不能请他去家里聊。

      喂,我家猫会翻后跟头,你要不上去瞧瞧,没看到啊,在卧室床上呢。

      “以后再说吧。”

      何荣懿想到两个人在一年之内有很多“以后”,但一年之后呢?

      何荣懿又想到之前曾经见过一个石膏像,巴掌大,灰白色,边缘不齐,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色印记——三千年前赫梯人的铁氧化物颜料,至今没有褪完。上面有两行残缺的楔形文字,第三行只剩半个符号,这是2017年遗址最重要的发现之一——赫梯帝国时期的建筑铭文残片,提到了一个之前只在泥板文书里出现过、从未在考古材料中证实的地点名称。

      “谁找到了它谁就找到了一座城市”,不知道是哪位幸运儿,可以发现一座城市。

      同学给他寄的石膏是拓印版,现在它丢了。不知道在哪个仓库的哪个角落,和成千上万个“无商业价值”的包裹堆在一起,被遗忘。也许有一天会被翻出来,贴一张新的运单,送到某个错误的地址。收件人打开纸箱,看见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上面有几行看不懂的符号,不知道是什么,丢在一边。或许那块赫梯石膏也是这样子,三千年前它被埋在土里,三千年后被挖出来,重新被埋起来。历史是个圆圈。

      2018年是智能家用摄像头爆发年,很多在外工作的人都会在有父母的老家装一个,李呈槐的手机推送了很多广告,但不需要,她在最早的时候已经装过了,给妈妈,给爸爸,新的老家没有槐花。

      李呈槐洗完澡睡觉,明天要换一瓶新的沐浴露了,标着“原产地:泰国”的椰奶香沐浴露味道太重了,并且她灌了水倒在身上好几遍,用无可用。

      今晚又梦见弟弟,梦里是笑的,醒来枕头是湿的,丛台一场旧梦。

      午饭时间,程烜和李呈槐端着饭盒在食堂找位置,王魁凤正检查鱼有没有刺。王魁凤是隔壁课题组的,和程烜工作上极少有交集,反而私下关系近。她89年的,比程烜和李呈槐都大几岁,北京户口,在胡同里长大,父母都是小学老师。

      “好想回到小时候,我的童年是城南旧事”,她确实住在南柳巷,那时晋江会馆还没有开放。有人自远方来,没有标识、没有路线、靠着询问找到40号,在院外怀着某种文学朝圣,远观一个世纪前小英子的家。13岁的孩子在书里看着13岁的英子,后来看书的孩子长大了,站在曾经英子的家,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小时候去买冰棍路经40号,那里常常有外人来,住在胡同的人也很友好,好像是某种传承。有一次看到一个长发很瘦弱的姐姐,在老槐树下蹲着哭,肩膀颤动着,我还以为是笑,但原来在很压抑地哭,边哭边噎着继续吃驴打滚。”当时王魁凤还是一个一天没零食就打滚的“小胖妞”,家里人打趣她“小胖妞”,她很生气地在晚饭多吃了两个烧饼。她躲在墙边羡慕黑发姐姐的体重,现在想来瘦得很过分。

      “其实驴打滚的味道也就那样,但她带着驴打滚专门来这里吃,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我当时害怕极了,小时候都怕大人哭吧。我憋了一路,妈妈在门口等着我,大概是发现我偷钱去买冰棍了。我看到妈妈,就“哇”地一下,在门口嚎啕大哭了起来,声音传遍胡同,现在胡同的邻居还拿这件事打趣我。妈妈以为自己太凶了吓到我了。哎,现在我做了妈妈。”“我怎么就做了妈妈呢?”孩子三岁了,但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竟然生出了一个活物,能动有自主意识会长成能结婚能生育,竟然是个人哎!。她24岁相亲恋爱立马结婚,再一年后有了孩子,前年刚离婚,今年恋爱。“我一年就步入了一个阶段,好规矩,完美地堪称三角函数。”

      程烜自来熟,不要脸地模仿贾宝玉的语气,“凤姐姐——您今儿怎么改吃鱼了?”
      “那又如何,小程子你话多了。”风平浪静维持了一会,聊学业导师家里生意之后,两个人就结婚生子展开善意辩论。婚姻排在最后,真的可以不重要,不必须。

      “想谈啊,每天都想谈,我想跟池昌旭谈,权志龙谈,小学初中高中数不清的crush谈,路边随便一个帅哥谈。当然想谈,但想谈的时间和执念久了,就越来越不想谈了,很奇怪。现在我觉醒了,我是不婚不育主义者!即使我决定要不孕不育了,我现在还是一直一直想。哎,可惜了我看的这么多电视剧小说,我简直不要太会谈!小学过家家同时和两个男生,最大的尺度是我拉肚子一个帮我请假,另一个帮我写作业,酬劳是薯条,后来我发现他们也帮其它女孩子,其它女孩子都知道我,其他女孩子买其他零食,放学男生们赚的盆满钵满,我们女生也没了作业,彼此问我们是什么关系,‘谈恋爱啊!’我们一班人都故作成熟的说。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我想谈但至今没有正儿八经的恋爱,但老师你大学有一个男友,相亲有第一任丈夫,之后离婚,虽然你和前夫是和平分开,但你不该对爱情失去信心吗,反而一直谈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而我那么崇拜爱情,反而不渴望婚姻。”

      “我也搞不懂你那个“不婚不育”的执念,你才24岁,你连试都没试过,你就说你一辈子不结婚?你这不是清醒,你这是怂。”

      “我在云南看着我爸妈做茶生意,他们俩吵了半辈子,为了生意、为了我、为了面子,要离不离的。他们吵架时我劝,实在受不了说‘那你们离婚去吧’,两个人又联合对我,我实在受不了这种,不再理他们,我是在看够了婚姻的戏码。两个人结合的前提是能独自养活自己,为了能独立生存我读书做学术这么努力,不结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不可以吗,不就是少了一张结婚证吗,各给各的账单付费不就没有争端了?我爸妈明明有钱,但经济混到一起了,没有办法分,40多岁也找不到合适的伴,示好不少,但我爸妈这么精明,一眼就看出那些人的目的,我小时候收到过很多漂亮叔叔阿姨的压岁钱呢,现在回家都有,争着做我后爸后妈,外室都行呢。”

      王魁凤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咀嚼程烜说的那些话。她咽下去,喝了口水,说:“你说的那些,我都懂。”

      “那你为什么还要结?”

      “因为我不想像你爸妈那样。”

      程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爸妈吵了半辈子,要离不离的,把你也拖进去。我爸妈也吵,吵了一辈子,到现在还在吵。但他们没离。不是因为感情好,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离。我小时候也想,长大了绝对不要像他们那样。后来发现,不像他们那样,就只能像我自己这样。”王魁凤把筷子放下,双手捧着水杯,“我24岁相亲结婚,25岁生孩子,28岁离婚。每一步都像被推着走,不是有人在后面推,是前面有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在拉我。别人都这样,我不这样,我就不正常。”

      “你管他们干嘛?”

      “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当然可以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你走到街上,看到别人一家三口牵着小孩,看到别人朋友圈晒结婚照,看到你妈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对象’,你就知道,你不是不在乎,你是假装不在乎。”

      “没有。一想到结婚,我就想到我爸妈。想到我妈在厨房里摔碗,想到我爸把门摔得震天响,想到他们吵完架谁也不理谁,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假装听不见。我不想变成那样。”

      “你不会变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

      王魁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下头,看着水杯里的水,水面映着食堂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像一面小镜子。“我不知道。但我也不想变成我爸妈那样。”

      “所以你离婚了。”

      “嗯。所以离婚了。我几乎是为了离婚而离婚。你知道,这就像你随便在一家餐厅点的鱼特别难吃,下次吃鱼故意选了上次餐厅旁边但好吃的鱼。我几乎是为了离婚而离婚,其实也能过下去,这勉强的一辈子有苦有甜。我小时候看爸妈吵架,想如果穿越到他们身上就好了,立马离婚,但他们有时又默契地不像样。”

      “朋友会结婚,同学会搬家,同事会跳槽,猫会死。你再交朋友,有新的猫和同事,形成新的羁绊需要时间,太累了,风险也大。”

      程烜被她噎住了,瞪着眼睛看她。
      “老师你说!”
      “呈槐你说说看!”
      两道声音在头上砍来,李呈槐一口南瓜汤差点喷出来。
      “我没什么意见,看缘分。”很中肯,甚至敷衍。
      李呈槐瞥见何荣懿在粤式烧腊的档口点餐,“一份荔枝菌蒸肠粉,谢谢”,叔叔跟他攀谈了几句,隐约能听到“不是香港人,亲戚居住在那里”,“是的,很地道,上次吃过,我这次又来了”。

      “李老师。”还是两道声音。不好,完全没关心自己这边,这两道声音让她有些惊吓,不设防地,这口南瓜汤终究是从自己嘴里漏出来了。

      是钟主任和杨主任。杨主任的大红唇还是红得发艳。钟院长新植的发让李呈槐再次感叹钱太好使了,她要是个男人,一定攒钱到50岁到土耳其植个发。王魁凤把餐巾纸盒推到她面前,李呈槐才意识到这两个人的争执声早停了。得,美人误衣服,还是工作服。自己简直是昏君和混蛋百姓的结合体,犯了君王耽于美色的错,又归咎美人。何美人来了,拿着等候号码纸,等他坐到对面,李呈槐眯着眼看到:3。

      杨主任在林院长办公室讨论了一上午研发代工,杨主任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到饭点了,两个人准备去吃自助餐,签字挂账找位置,正巧看到优秀研究生和质量检测部的王副研究院激情说着什么,还有李骨干埋头喝粥,何荣懿也过来打招呼,姑父就不必喊了,刘院长当他是不要钱不正式的文书助理。林致远看着这张在北京养了1个月就白玉一样柔润的脸,脸型跟他的爱人,何荣懿的姑姑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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