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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京乌鸦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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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初冬下午,加州伯利克被海雾笼罩着,学生穿着“洋葱式”穿搭-早晨羽绒服,中午短袖。成都的家里不需要穿得这么麻烦,他远乡情怯。
被公派留学的林致远还有半年博士毕业。他站在Frist Campus Center二楼的窗前,看着校园里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在密歇根的最后一年,他拿了美国材料研究学会的“优秀学生奖”。那是这个奖项第一次颁给中国大陆来的留学生。颁奖那天,台下坐着一千多人,他站在台上,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用英文感谢了祖国、导师、实验室的同仁、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
来年六月,他将赴日本京都大学攻读博士后。导师问他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加州伯利克,读博士后,拿教职。这两所大学相比,加州伯利克大学更综合,换一个环境也浪费时间。
事出有因。
1994年的美国,冷战刚刚结束不久,虽然克林顿政府喊着“信息高速公路”的口号,但科研经费的分配正在悄然变化。他清楚地记得系里开了一次会,一位来自国防部的官员来做报告,大意是:未来五年,纳米技术将成为国家重点支持的方向,但请注意,某些敏感领域的合作,对非美国公民有限制。
他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听到“非美国公民”,在心里嗤笑,会议室就他一个亚裔面孔,大家心知肚明说的是谁,感受到国防部官员不太善意的关注和周围的眼神,他垂眸当作听不懂针对。
他在美国听到很多刻板印象,关于中国是:鼓吹人情世故,一句话要山路十八弯地讲。但三年下来,虽然久在实验室但也见过很多人不得不参与一些派对,林致远认为这种偏见实则是西方中心主义的认知不对称:通过把自身不承认但实际存在的“人情运作”投射到中国身上,来维持“我们透明、他们肮脏”的叙事优越感。他们将自身的“推荐信文化”美化为“信誉背书”,将“校友关系网”包装成“精英网络”,将“游说政治”称为“民主参与”,将“家族政治”赞誉为“政治传承”,自家各类社团、学校联盟大行其道,社团文化风靡,有的社区社团确实是社会粘合剂,但个别社团真的不能见人。
他从会议室出来,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加州弄立刻的校园很美,哥特式的建筑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像一座古老的修道院。他在这里确实获得了认可。他的论文被引用了上千次,他的导师为他写了最热情洋溢的推荐信,他的邮箱里隔三差五就能收到美国高校的面试邀请。但那个官员的话提醒了他一件事:你可以无限接近天花板,但只要那层天花板还在,你就永远在下面。他必须达到这个行业的顶顶天花板。他的邮箱有一封来自东京大学的邀请函。
写信的人是小野教授,日本纳米碳材料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小野教授在信中说,他读到了林致远在《Science》上发表的那篇关于单壁碳纳米管的手性控制的论文,非常欣赏,希望他能来东大做一年客座研究员。信的最后写道:“东亚的研究者,应该多一些交流和合作。”
1995年夏天,他离开了加州。
东京的夏天,比他想象的要热得多。
1995年7月,林致远在成田机场落地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的眼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推着行李车往外走,看见出口处有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林致远様”。亲自接,非常突破常规,林致远甚至有些惶恐。
举牌子的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小伙子,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朝林致远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林先生,您好,我是小野教授的学生田中,我来接您。”
田中用一辆白色的丰田车把他从机场拉到了位于文京区的东大校园。一路上,林致远透过车窗看着东京的街景:干净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建筑,每一个路口都有自动贩卖机在阳光下闪着光。车子经过皇居的时候,他看见护城河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岸边的绿树和天空的白云。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地叫着,声音粗粝而响亮。
“东京有很多乌鸦。”田中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因为东京有很多垃圾。”两个青年都笑笑。“乌鸦吃垃圾。”
东京的黄昏是乌鸦扯出来的。它们黑压压地栖满电线上,嘶哑的啼声把暮色扯得又长又旧;垃圾袋被啄破的清晨,碎屑狼藉一地。“夜里有一行乌压压的鬼来找吃的”,跑来跑去玩耍的孩子想象。常年坐在椅子上的老人静若无物,眼珠浑浊暗黄,眼神凝固,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听爸爸妈妈讲的乌鸦和太阳神。小孩们早上出门,晚上被喊回家吃饭,街道旁老人们坐到天色昏暗,被子孙辈扶到饭桌上,忘记自己是谁。但小孩子们没有注意到这些,时间在他们身上跑得太快了,怎么玩了一会就要回家睡觉,没事,明天继续找新的人交换卡牌,我一定要得到那张稀有卡。
这是2001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互联网还没钻进每个人的口袋里,手机还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人们还会在便利店买报纸,在地铁上看书。城市在世纪末的倦怠里慢慢消化,还没准备好迎接接下来二十年的天翻地覆。乌鸦理直气壮地“嘎嘎”叫,它们是这座城市的原住民,比人都要老资格。它们在江户时代就在这儿了,见过火灾、见过地震、见过战后的废墟上重新长出的楼群。它们站在电线上,比天皇、比幕府,比任何政治实体更早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一切,到了黄昏,就替天喊黑。
林致远从乌鸦群里看到一个妆容很全的女人从车上下来,穿着宝蓝色的西服,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他回头,乌鸦在女人脚下吃学生撒的面包屑,两个孩子牵着女人的手蹦蹦跳跳消失在视野。他转头和马上就是学长的田中继续话题。
1996年,是林致远在日本最特别的一年。
这一年,他在教授的指导下,完成了一项关于碳纳米管阵列的可控生长的工作。这项工作解决了该领域一个困扰多年的难题:如何让碳纳米管在基底上“站”起来,像一片整齐的森林,而不是像一堆乱麻。
这意味着这项工作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学术层面——当然,它肯定会发表在高水平的期刊上——更在于它打开了一扇门。垂直排列的碳纳米管阵列,可以做很多事情:超级电容器、场发射器件、热界面材料……这些应用方向,每一个都有巨大的产业价值。
产研结合,学术成果终于不是在第十个月胎死腹中的论文。
前不久,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内同窗的邮件。邮件里说,国家正在搞一个“百千万人才工程”,要在海内外选拔一批优秀的年轻学者回国发展,问他要不要试试。
他没有回答,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生活在中国以外的地方。但回到国家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能不能建成还是未知。
那年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小野教授在东京帝国饭店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学术酒会,邀请了十几位从国外来的访问学者和几位日本产业界的人士。大家端着酒杯,站着聊天,谈学术、谈合作、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天气和樱花。
他上周末在西装店左挑右拣,甚至要付押金了,但找不到想要的。
“你好,真巧,我们的西装颜色竟然一样。不知道还以为是情侣装。”何荣懿的姑姑就这样摇晃着红酒杯,宝蓝色的半身裙西装,刚从商业场上厮杀回来,准备挑弄一下这位肩膀宽堪比自己两个能把自己笼罩的华人面孔的人。
“妈妈!”两个孩子闯进来,一个男人紧随其后,在女人耳边小声说“实在管不住”。
“你知道吗,我在你主动搭讪的一年前就见过你。后来几十年,你跟东京的乌鸦一样,真的很烦人啊。”惹人心乱,我听教授说东京的乌鸦和我们两个人的国家不同,是带来吉祥的,是太阳神的化身,你像乌鸦,像太阳。
“哦哦,我当时以为你是个老学究书呆子,12岁以前我是同龄人最高的,座位排队按照身高排我都是最后一个,毫无例外,我当时特别骄傲。但没想到12岁以后我就不长了,现在我是家里最低的,唉唉唉,何荣懿那小子和你不相上下。当时我第一次看到你你像一堵墙一样。但没事啊,我是最有钱最有领导力的。”
林致远不想要有自己染色体的孩子,何荣懿的姑姑和美国人前夫离婚后两个人,两个家族公司集团利益交织,理不清剪还乱。他们光生活在一起超过一个月就用了二十年。横跨大洋,多个国家的客座教授,来往飞机,他们真的真的不想把时间再用到二人空间以外的地方。
“我只有158cm!参军都不行!填大大小小不重要的资料,登记身高那一栏我都填160,果然,世界上不存在158cm、159cm和178cm的人。”
杨主任还在夸李呈槐前几天出差表现好。
接到出差通知的那一刻,李呈槐忙着在手机APP上抢经济舱打折票,酒店刚好卡着报销上限。李呈槐挤在普通通道排队安检,电脑掏出来三次才过;杨美丽女士则从VIP要客通道进去,摆渡车单独送到舷梯下。
李呈槐晚上“偶遇”了一下领导住的五星级酒店,忍不住仰头数了数楼层,被自己穷笑了,在心里笑着叹了一口气,“这辈子熬到正部级第一件事情就是出差,然后再去世。”
从保障工作效果”和“尊重长期贡献”的角度,杨美丽女士等人的工作重大,责任巨大,几十年超负荷和担不完的责任,李呈槐见过杨美丽女士死盯着行政事务好几天没睡觉,有一次过年进了医院。这种差别逻辑上完全成立。虽然不乏“老虎”和“苍蝇”,但她很幸运自己没遇见或者不知道。
“大领导们去参加一个普通例会。我们是要去盯一个实验装置安装,但是出差标准永远是这样,不分情况,永远是职称。”
“老师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破旧酒店吗?”程烜看着黄色的马桶圈仰头长啸。
“没办法,这里物价太高了。刚好卡在上限20块钱。”李呈槐看到自家学生的可怜样忍俊不禁,想着出差几年程烜也会练成了快速找到卡在上限的方案的本领。
从食堂吃完到办公室要经过休息室,路过休息处走完长廊是办公室。
实验室建休息室想在长廊增加一些画改造成画廊,于是广纳照片,专业领域的在前面,个人拍的私照,风景什么的分划在后面,“票数最高的在前面,大家拿出自己的拿手好照片啊。”
长廊的墙上,一半路多是显微镜头下的细胞绽放、光谱仪跳动的彩色曲线、精密仪器在暗室里发着冷光。每一张都透着严谨的、计算过的美。
再往前走,画风忽然变了。
第一张是食堂后门口那只橘猫,正蹲在暖气管道上打哈欠,午后阳光刚好照亮它胡须上的水珠。保安大叔拍的。他蹲了二十分钟才等到这个哈欠。
还有一张是秋天银杏叶落在黑色垃圾袋上的特写。金黄的叶子,黑色的底,对比鲜明得像一幅版画。阿姨说她装垃圾的时候看见的,“觉得好看,就拍了”。
还有类似的很多,很明显是喜欢拍照的职工,或者一些无意拍成的照片,更多不难看出有摄影基础,相机和角度都很专业。
但何荣懿最喜欢第四张,是一条盛着五颜六色的碎钻和五颜六色星星的河。第三张能看的出摄影人员的专业,他没见过拍长城能调出这种色调,把长城拍得像一条黑金的长龙。
第四张是溪涧,但仿佛不是溪水,而是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碎钻和星星。何荣懿明知不会是碎钻和星星,但也疑惑这根本不是无聊的河水。
画面中,溪水在深色岩石间蜿蜒流淌,石面上覆着青苔,阳光照在流动水面上,波纹打散后形成了反光,像揉碎的钻石和星光。
太五颜六色了,这真的是河水,不是碎钻和星星吗?何荣懿第一眼甚至逃过了鸡尾酒会效应。他想看看是谁拍的照片:《延庆碎钻溪流》-李呈槐。
“非洲彩钻是碳元素在地幔高温高压环境中经历漫长地质作用形成的矿物晶体。其颜色成因可归因于特定化学杂质元素的介入或晶体结构的天然缺陷:黄钻源于氮原子对碳晶格的替代,蓝钻因硼元素混入而显色,粉钻与红钻则因晶体结构在应力作用下发生塑性变形,导致光线反射方式改变。”
“非洲是彩钻的重要地理来源,安哥拉、塞拉利昂、刚果及南非等国均有规模性产出。这些钻石从金伯利岩管或冲积矿床中开采,经分选、切割与打磨后,依据颜色饱和度、色调均匀度及净度等参数进行分级评估。在未经人工处理的情况下,彩钻的色调与分布完全由自然条件决定。”
何荣懿小学毕业和同学集体到非洲游学时,一个黑人导游以母语特有的韵律用中文讲述着矿区的故事,他的声音从宽阔的胸腔里缓缓推出来,浑厚、低沉,像远处草原上滚过的闷雷。后来好几天吃饭回来,他总是不自觉站在这幅画前面,黑人导游醇厚的嗓音在刚果雨林边缘连续几天一天一次回响到万里之外。
“哦,大学本科毕业,嗯,毕业旅行?宿舍六个人去了舍友她家,一共,嗯,七个人吧,还有她恋人,她家人在当地开民宿的,在延庆玉渡河拍的。”李呈槐站在何荣懿旁边,静静等了几分钟,何荣懿回头,外人突然的声音不至于吓到独处的他李呈槐才开口解释这幅画。
出发前一晚,舍友把李呈槐等五个人凑到一起,脑袋抵着脑袋,压低了声音,一副秘而不宣的郑重模样,小声嘱托:“你们可得帮我好好考察考察他,别露馅啊。
“酒店可不是白住的!”李呈槐模仿这位不好好学习就回家继承酒店的舍友,气呼呼,凶巴巴地,语气佯装正经,表情努力严肃。何荣懿惊讶李呈槐表情的突然丰富。
“一个很儒雅白皙的男生。”何荣懿注意到李呈槐这句话不可察的悲伤惋惜。
山路不算陡峭,却也有几段上坡路,脚下是错落的石阶,身旁是潺潺溪流,阳光透过枝叶筛下碎金般的光。五个舍友故意放慢脚步,分成三三两两的小队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有人悄悄落在后面,看他全程默默拎着女友的背包、水杯和零食袋,重物不让女生拎,遇到难走的石阶,会下意识伸手虚扶;有人故意聊起学业、生活与未来,旁敲侧击地提问,他始终语气平和,眼神坦荡,不浮夸、不敷衍,每一句都深思熟虑。
六个舍友一路眼神交换,时不时偷偷点头,心里的分数悄悄往上加。没有刻意的刁难,没有直白的试探,很在乎这位家庭幸福性格开朗被父母养得毫无心眼的傻姑娘。
回民宿走的山路边,树荫底下摆着个小小的算卦摊。一块深色旧布铺在平整的石头上,摆着一筒磨得发亮的竹签、几本卷了边的旧卦书,还有几串用红绳系好的平安符、桃木小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字迹不算工整,却写得明白:看姻缘、问学业、求平安。
老爷爷坐在小马扎上,头发花白,背挺得直,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做生意、会察言观色、精明又不讨人厌的那种。他没主动嚷嚷,等一行人走近了,才慢悠悠抬眼,笑着冲我们几个女生开口:
“小姑娘,算卦不?”
男朋友突然站出来挡在身前。
“我学马理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