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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染 “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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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科技发展部,张部长办公室。左边第二个抽屉,蓝色文件夹。里面是上个月的项目申报汇总。拿上来,放我桌上。”
何荣懿和林院长的关系公私分明,但何荣懿实在不能足够理解待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领域干什么。
科技发展部的走廊比林院长那层亮。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经过几间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打字。他敲门,登记,送到会议室。
李呈槐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
“表面增强拉曼那边,王老师的研究做得挺扎实。她的基底制备方法和我们不太一样,用的是电化学沉积。我看了她的数据,重复性比我们好。我问她要了详细的实验参数,她给了。没有签MTA,就是口头答应。但我觉得,如果后续要深入合作,还是需要签一个正式的。”
“他们的拉曼光谱仪是新买的,分辨率比我们这台高。黄老师——就是负责仪器的那位——人很好,问什么答什么,没有藏私。我把我们这边的校准方法跟他交流了一下,他很有兴趣,说下次来北京的时候要来我们这儿看看。”
“这个产品,他们在台南也有人在关注。化工系的一位老师问了我一些应用方面的问题——风电叶片防除冰、无人机机翼除冰层。我给他留了样品申请卡,他说会来北京取。”
“他们的行政支持很好。接待我们的陈小姐,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得很妥帖。会议室、投影、午餐、参观路线,没有一样出错的。我们这边,行政和科研有时候是两张皮。他们那边,行政是在帮科研跑。这是我们需要学的。”
何荣懿看到李呈槐在周遭的交流中时而记录一笔,时而和同事补充两句,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不小心,可是跟何荣懿一起进来的还有几位博士,李呈槐偏偏看他,李呈槐的座位并不是正对着门,但何荣懿就是偏了头。
后几天何荣懿在她下意识轻咳两声的动作里,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体的不适应,好心提醒。
又过了几天,何荣懿在茶水间碰到她时,李呈槐正在冲板蓝根。台南的潮热有惯性,让她回到北京好几天穿得都很单薄,却忘记北京气温的莫名其妙。二月还在下窦娥冤的大雪,三月就要换上短袖。
“抱歉啊,没有听你的话。”
李呈槐弯腰把杯子放到桌子,戴着口罩打了一个喷嚏。何荣懿感觉李呈槐意识到要打喷嚏的站直动作好像彼得兔觉察到动静的愣神。
其实,何荣懿休了一年学,不光是整理因为导师自杀的心情,还要学着投资,对于这所实验室的评估是他第一次实践。公私分明,何荣懿很小从被逐出家门的叔叔那里就知道了家里的原则。可以不做这一行,但一定会做,还要有成绩。他来实验室不短了,申请了旁边大学一个商科的项目,下个星期一是第一堂课,以后大学校园、研究室、寓所三点一线的时间还很长,电脑和石膏像的房间他清明节不想再待,但也不太想出远门,这两天已经见了好几拨朋友了,他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
“前两个周末全世界的人都在玉渊潭,清明节我朋友圈的人都在天津。”
“那你怎么不出去逛逛。”
“哎,出差,累,不想动脚了。你呢,你们小朋友喜欢什么地方,三岁一代沟,我和你有好几个代沟。”
不是的,才五岁,就一个代沟。
并且我23岁了,不是小朋友啦。
“呈槐老师,您一点也看不出来比我大。”
“那是,天生的。”
李呈槐搅拌着板蓝根,有些出神,“每次看到板蓝根我都会想起邻居初中生看的杂志。”
“什么?”何荣懿不明所以,咖啡机久处待机状态,还在反应。
于是何荣懿听了一个故事。
民国时期,男主是一个外国特工,眼睛钻石般的蓝色,那个组织卸磨杀驴,男主逃亡中中枪了,在河里被女主救了,男主失忆。
女主和爷爷相依为命,在一个少数民族为主的染布村庄,女主一家都是少数民族。
男主的名字是“蓝染”,女主一直打发男主去采板蓝根,板蓝根是古法“蓝染”的原料,蓝染布用的。
“板蓝根竟然还可以染布吗,我只知道喝?”何荣懿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女主虽然也在江南,但性格有些豪放,每次蓝染可爱又害羞地问他名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女主都敷衍过去,看这个外国青年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女主觉得男主太可爱了。
爷爷很抠门,一直嫌弃男主饭量大,但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啦,因为爷爷知道自己寿命不长,想找一个忠心可靠的人照顾孙女。
时局越来越艰难,日本人和国民党的无赖和入侵让村子里的人逐渐离开,女主因为善良得罪了土匪兼特务头子,土匪想强娶女主,此时从城市回来的男二跟女主她们家商量,让女主到城市生活,但爷爷的身体很不好,女主一直犹豫,最后爷爷让蓝染和女主去到店铺老板那里取一个装布的箱子,把孙女和蓝染支走了,放火烧了自己,女主看到大火,特别崩溃,离开路上说“蓝染,现在只有你和我了”,打开箱子,是抠门的爷爷给女主攒的丰盛的嫁妆,嫁妆底下是蓝染古法制成的两匹布,一匹给女主的嫁衣,一匹给女主未来可靠的丈夫。
男女主来到城市,看描述应该是上海,女主在男二的帮助下凭着自己的手艺开了布料店铺,跟男二合作,男主凭着外国人的身份在这个繁华的地方做外文老师,她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从潮湿地下室到明亮的房子,女主很喜欢吃莲蓉馅糕点,刚来到上海男主只能每隔一段时间紧巴地买一块糕点,后来每餐都有,女主从一口不剩到不再吃了。
女主的打扮越来越艳丽,面对日本国民党世界各地的商人都能八面玲珑,笑得越来越多,回家时间越来越晚,对蓝染越来越不耐烦。有一天早上,男主看着将去工作的女主,心里越来越感觉不对劲,于是他提前下班,买了糕点,做了特别特别丰盛的一餐,真的特别丰盛。女主回来说她要和男二结婚了,蓝染太穷了,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蓝染,爷爷留的那匹布已经做好了她和男二的嫁衣。然后就是好一顿挽留和哭戏女主很扎蓝染的心,穿着嫁衣刺激男主,反正就是女主和男二离开了,男主也离开了。
其实!男主在村子里早就恢复记忆了,回到祖国也有很好的前途,但为了女主留了下来。
于是蓝染回到了祖国,回到祖国的有一天,他的怀表突然坏了,指针永远指在了那一刻,蓝染捂了捂心口,有些心悸。
久到国民党倒台,久新中国刚成立,蓝染也成了中年大叔,除了女主没有任何情感经历。蓝染想回来看望女主,希望女主跟男二这么多年过得好。男二抬着箱子找到了男主,说明了真相。
女主的父母是共产党已经牺牲了,爷爷不希望女主走上和父母一样的路,一直欺骗女主,说她父母是抛弃孩子逍遥快活,女主跟男二的接触中意识到男二和爷爷瞒着她什么事,女主真的超级聪明,女主拿生命威胁男二说出真相也走上了共产党的路,跟男二假扮夫妻,跟日本人国民党虚与委蛇,女主非常聪明,帮男二骗过来日本人。
那个箱子里的两匹布一匹布是女主的嫁衣,另一匹布没有用过,写了少数民族的字,女主一家是少数民族,但战乱逃难和死亡,少数民族的字体和工艺已经丧失了,女主写的字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一行字怎么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是什么少数名族了。”李呈槐喝了一口板蓝根冲剂。
男二一直找女主的遗体,男二和女主从来都是革命友情,男二找到了女主的枪决执行书,蓝染发现,女主的执行枪决日期跟怀表停止转动的时间一模一样,惊人的巧合。
这篇小说的开端是叙述者“我”,“我”是一个记者,想关于这个少数民族和快失传的古法蓝染做一个新闻报道。故事的开头是“我”千辛万苦找到了少数民族村庄,这个少数民族村庄由于现代化和城市化,很少的人传承这种古法,村民路人们好心推荐我去到“院子里挂满蓝色布的外国老爷爷”,一见面,“我”就无时无刻盯着那双比宝石还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迷人了,蓝染的笑也很迷人。我听到蓝染讲的故事完成了报道,注意到蓝染的衣服类似民国嫁衣,原来就是那块没有使用过,女主撒谎是男二用的布,蓝染做成了嫁衣。
蓝染跑遍了中国,甚至找到移居到外国的中国人,扒遍了所有文献,尽心力学那个少数语言,东拼西凑,原来那块布说的是“蓝染,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其实男女主口头上从始至终,没有表白过心意。这行字是本作最大尺度。
故事的结局是“我”休假期间再次去到村庄想看望这位传奇的老爷爷,但村名告诉我蓝染老先生已经去世了,他穿着终年不变的喜服,陪葬的是女主的嫁衣和记录女主死亡时间的怀表。蓝染还是没有把蓝染古法传下去,这个村庄在我第二次拜访时完全工业化和和城市化了。和平年代,没有人知道外国特工蓝染和女主的故事,没有人传承蓝染古法。
李呈槐打了个响指,“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要珍惜生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不高,若为生命故,自由也可抛。”李呈槐心里给四句名言的原作者鞠了个躬。
安静地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何荣懿很排斥这种万能比喻,但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你好像小学老师,每次讲故事都要总结主旨。我小时候超级讨厌这种教条的方式,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讽刺叶公,就像我小时候喜欢恐龙,但两倍故宫城墙高的荆龙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比叶公看见龙害怕。”
“我真的没事的,导师的自杀原因学校通报得很简单很官方书面,但我觉得不久之后我能搞明白为什么,不搞明白也没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李呈槐抬眼。何荣懿确定林院长不会透露这么具体。
何荣懿愣住了。他觉得李呈槐又在嘲笑他,比梦里最嘲讽的嘲笑还要刺眼。他心里很生气。
你误会了,你彻底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耳朵红不代表什么,多看你也不代表什么,做春梦真的很抱歉,但我一段时间后就很少做梦了,做梦也不代表喜欢。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何荣懿拉开了几步距离,欲盖明彰地做其他事,李呈槐还是不咸不淡地搅拌着。
等别人接完水离开,“很容易可以查到的,古典系最著名的大师,你这么优秀,肯定是他的学生。”
何容易看到李呈槐准备离去,他逃过一劫。
茶水间没有别人。呼吸的声音也显得震耳欲聋。
李呈槐又后退一步。
“你面对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