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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烦同桌啊   学术报 ...

  •   学术报告在大学化学系馆三楼最大的会议室里举行。圆桌式的阶梯讲堂大约能坐五六十人,椅子围成一圈,像某种圆桌会议。台上有一张长桌、一台投影仪、一个讲台,讲台是木制的,漆面被无数演讲者的袖口磨出了浅白色的痕迹。李呈槐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放着一瓶水和一只无线翻页笔。

      台下坐着的,有本校大学化学系和化工系的老师、研究生,也有从高雄和台北专程赶来的学者。有一位老先生,李呈槐突然想不起来这位名誉教授的详细资料,他听完报告就走了。

      李呈槐的PPT从来都很简单,每一页都是有用的,讲话也有条有理,她不会说有利有弊,利大于弊,目前预计,尽量争取,而是给出数据。
      她前两天检索了部分参加人员的学术成果和领域,偶尔q一下,来的有不少学生,李呈槐随着接待人员参观的时候在教学计划和培养方案留了神,对方讲解无关紧要的校史的时候,她跑神调整一下内容,想着不至于让学生什么都听不明白。大家听的都很认真。
      她讲到第七页的时候,第三排有一个学生举手,拖长了腔调,语气愤愤。让李呈槐想念北京她所住楼宇的新人。“这个材料炒了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实际应用?还是说,只是发论文的工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种问题,这个领域的人都遇到过。学术界和产业界都听过这个材料太多年,从“奇迹材料”到“皇帝的新衣”,舆论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但这不是李呈槐今天报告的内容,内容是纯学术的,成果转化她按理不会准备。

      李呈槐和两位领导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翻到结束页后面,有几张她做了分析,全方面展示了成果,台下有一些明白商业价值的,隐隐有些激动。
      “散会后,可以去参观化工系的展览馆,北京赠送了一些样品。谢谢这位同学的提问了。”

      一场会议从早上八点开到了下午三点,和周围好几个同行交流了行业动态和行业前沿,消息现在真的不能藏着搂着,大家都不希望这个材料没有机会验证就被判定成石头。

      李呈槐周围都是年轻学者。
      “呈槐,缺陷调控你数据真干净,误差棒很短,结果一致,怎么做到的?”

      学术谈的差不多了,大家之后都很放松。“吴老师,坐在前排那个位置的应该是位名誉教授,我总觉得对他应该很有印象的,但我这脑子突然给忘了。”

      “那位老教授啊,呈槐你和他的研究领域不一样。不过他在采访说过一句著名的话‘用透明胶带粘出来的诺贝尔奖,确实是个伟大的发现。但你不能指望工业界用透明胶带去生产吧?什么时候这东西能像造纸一样,从滚筒里哗哗地流出来,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什么时代’。很学究的科学家。”

      提到这句话,李呈槐就想起是谁了。

      不知怎么着聊起了私生活,“哎呀呀,我家那位做全职奶爸快一年了......”“我家那位也是,总说我不浪漫,发神经了要我给她写情书,我说‘你让我吃上一口你做的饭’,她就不吭声了。”还有好些话,都是善意的炫耀,过了几年之后,“凡尔赛”的梗出现,李呈槐才能准确形容。

      “呈槐,你去台南玩玩没有?”大家知道了呈槐年纪比自己小了几岁,也就这么叫名字了。

      “没有呢,要报备,明后两天跟着领导应该有机会,有什么推荐的吗?”

      学术会议结束那天下午,主办方安排了一场半日游,李呈槐跟着大巴去了安平。

      安平古堡的台阶很陡,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站在古堡顶上的时候,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看着远处的海面,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
      她通过互联网看到何荣懿在土耳其的地中海边挖土,晒得像炭。她不知道地中海是什么颜色,但大概不是这种灰蓝。

      从古堡出来,大巴又开到了安平树屋。那是一棵榕树和一座废弃的仓库长在一起了。榕树的气根从屋顶垂下来,扎进墙壁里,又从墙壁里钻出来,变成新的树干。她站在树荫下,仰着头看那些交错的枝干。
      有些东西长成什么样子是控制不住,是不讲道理的,树犹如此。

      回程的路上,大巴经过一片她不认识的街区。陈怡君坐在她旁边,指着一栋红色的建筑说:“那是台湾文学馆,日据时期的台南州厅改的。”她想,何荣懿大概会喜欢这个地方。一个研究古希腊铭文的人,大概也会对“台湾文学”四个字产生某种专业的好奇。

      后来她自己去了一次赤崁楼。不是跟着大巴,是会议结束后多留了一天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从寓所走出来,沿着大学的校道走到小东路口,搭了一辆公车。公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校园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古迹。

      赤崁楼的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她在庭院里走了一圈,在一座碑亭前停下来。碑亭里有几块石碑,上面刻着满文和汉文,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她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她想,如果何荣懿在这里,他大概会知道,这些碑是什么时候立的、谁写的、为什么立在这里。

      她又在想,他会不会像在仪器室里那样,凑得很近,肩膀碰到她的手臂,然后用甜甜的腔调说话,很容易让李呈槐想到在阳台晒了太久融化的水晶糖。

      李呈槐去台南出差的那一周,何荣懿大多数时间待在刘院长的办公室里,帮他整理一些积压的文档。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在几大箱材料里找出需要归档的部分,按年份和类别分好。有一些挤压的老旧文件,该丢的丢。何荣懿在刘院长书房里对着电脑改完一份表格后,准备到茶水间休息一会。周鸣和程烜也在,“我小时候最佩服居里夫人,现在我感觉最厉害的人应该是我老师。”

      “呈槐啊,那是!研究所能独立带课题的,没有比她更年轻的了。”

      “师兄,你给我讲讲呗,到时候老师改为论文急火攻心的时候我好夸夸她,上次就非常有效。”

      “嘿,你这脑瓜子用在了这地方,你老师当年读博的时候,发过一篇Nature Materials,那时候她还在学校。那篇文章是她博士期间的工作,就是她现在还在做的那个方向。我当时看到那篇文章被引了六百多次,大概做这个领域都离不开她的那篇文章。我当时在学者论坛远远瞧见了一眼,就是一小女孩,还不服气”

      “哎,师哥,性别歧视?”

      “别,或许刚上大学潜意识有点,不是故意的,但这么多年遇见这么多女同事和前辈,可真没有了。”
      有些观念存在脑海里真的不是人主动选择不善良。把一个人从历史的脉络里抽出来赶到审判台是一种苛责。等从村庄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大城市,从中国走到世界,你想起以前的自己,简直羞愧得想埋进土里。

      何荣懿曾为了阻止某些不该有的东西让脑子强迫记住:李呈槐不厉害。当何荣懿过了评判一个人要依靠获得诺奖与否的年纪,他不得不承认:李呈槐确实很厉害。

      不是因为诺奖不重要,而是诺奖是你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领域、做出正确的发现,然后活到足够老,要到一个可能和惊喜。
      他曾作为随行穿着燕尾服出入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蓝厅,在台下看着台上,当天晚上做了献给李呈槐鲜花的梦。

      读商科的爸妈第一次听到他要学这个专业有些吃惊,后来了解儿子并没有浪费天分。

      在耶鲁最难忘的是常常电脑要开七个界面,哪怕自己已经本硕读了这么多资料,把好几门语言学透。

      左上角是TLG(Thesaurus Linguae Graecae),希腊语语料库的界面,深蓝色的背景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绿色希腊字母。他搜的是一段公元前三世纪的诗歌残篇,已知的只有十七个词,其中三个词中间有缺漏。TLG里能查到所有出现过这个词的古希腊文献——从荷马到拜占庭,两千年的文本,一秒钟就能跑完。但跑完没用,因为他要找的不是“出现过”,是“在什么语境下出现”。他只能一条一条地读,读那些和这段残篇可能有关联的句子。三十七个结果,他读了三十七遍。没有找到他要的。

      右上角是PHI(Packard Humanities Institute),拉丁语语料库,黑底白字,界面设计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操作逻辑像在跟一台老式打字机对话。他要查的不是拉丁语,是一个希腊词在罗马文献里的拉丁语转写。这个词只出现在老普林尼的《自然史》里,而PHI里收了好几个版本的手稿,每个版本的拼写都不一样。他要把五个版本的拼写列出来,和希腊语原文对比,推断哪个更接近原始读音。五个版本,五个拼写,五个可能的读音。没有正确答案,他只能选一个看起来最合理的。

      中间最大的窗口是古籍扫描图,TLG和PHI里只有文本,没有图像。这份残稿的原始图像在牛津大学的数据库里,需要单独登录。图像是黑白的,分辨率不算高,放大到三百倍的时候,墨迹的边缘开始模糊,字母的轮廓和纸莎草的纤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人为的、哪一处是自然破损。他盯着第二行第三个字母看了快二十分钟——那个字母只剩下一道弧线,可能是θ,可能是ο,可能是σ被磨掉了一半。他的眼睛开始发酸,眨一下,再看,还是分不清。

      左边第二个窗口是数字校勘工具。他把TLG里的文本、牛津的图像、以及海德堡大学图书馆藏的另一个版本并排放在一起,用校勘工具逐行对比。工具会标出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一个字母的差异,一个标点的差异,一个空格的位置差异。他今天对出来的结果,有十四处差异。每一处都要判断:是抄写员的笔误,还是不同版本的传统异文,还是扫描时没扫清楚?他判断了十四次。十四个判断里,有十一个他标注了“可能性较高”,三个标注了“待考”。

      右边是笔记软件,已经开了七个标签页。每个标签页对应一份材料:TLG的检索结果摘要、PHI的拉丁语转写对比表、牛津图像的观察记录、校勘工具的差异列表、以及他自己写的初步分析。分析里引用了五篇二手文献,每篇文献的页码、作者、出版年份都用括号标好了,方便以后写论文的时候直接复制。

      右下角是邮箱客户端,他刚收到一封来自海德堡大学的邮件。发件人是那位七十多岁的老教授,回的是他三天前发过去的询问——关于那份残稿里一个极罕见的词汇,他在TLG里只搜到两次,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理解有误。老教授的回复只有两行字:“你的理解是对的。这个词还出现在P.Oxy. 1234的碎片里,我给你附了扫描件。”附件是一张黑白图片,模糊得像是用手机翻拍的。他把图片放大,里面是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希腊字母,用铅笔在括号里补了一个词。

      何荣懿等他们聊起其它的再走出去,接了一杯咖啡,三人攀谈起别的。

      何荣懿这几天对实验室的路很熟悉了,他回忆起妈妈惯用祖辈家乡软糯的声音说“你年纪小,再读别的专业也不晚,不继续读古典学也没什么的,就当玩了四年。”爸爸严厉,也知道他从小都能做好要做的事。他真的没有什么心理问题,从欧洲到美国的心理诊断书都没有任何问题,中学的成绩不会因为专业就不存在,本硕连读四年的语言底子不会因为导师的死亡消失。不是在英国完成基础学业,父母都很支持;没有读更有前途和更“有用”的专业,全家人都期望看到这一代学业成绩最优秀最聪明的长孙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当然,他知道自己是金字塔。

      何荣懿扒出了一摞不算薄的“北京研究院年度科研进展”小册子,从2013年到2018年,何荣懿每翻一本就是:李呈槐在×绰号领域取得开创性成就;“李呈槐博士在×取得重要进展”;“李呈槐助理研究员在×取得突破性进展”......

      大概是鸡尾酒会效应,小时候科普读物里提到过。

      他曾有位雀斑红发英国男生的同桌,总是可以在他身上验证这个心理学名词。在第一场足球赛结束看向人满为患的观众席,一眼过后激动地跑上来搭上何荣懿的肩膀“喂,看到了吗,那就是我喜欢的女孩子,她好瘦,你们中国人追喜欢的人不是爱塞早饭吗?我连续塞了一星期了,她怎么还没胖。”

      大哥,你弄疼我的肩膀了,你看的是二十世纪末的琼瑶剧吧。别跟个猴子一样盯着人家女孩子窜上窜下,在我肩膀压上压下。

      “何,好奇怪,她每次上学都是从黑车下来,脸色很不好的管家打着黑伞,她总穿黑衣服,看到我五湖四海的衣服都会羡慕。”

      那叫五颜六色。

      “她看我了,她看我了,她和我对视了!”红发男孩是校园的足球明星。

      算了,同桌,你快点塞情书吧。白化病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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