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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恋爱脑鬼   姑父和 ...

  •   姑父和他说过,他在北京处理公文和杂事的地方就在院长办公室临时搭的工位,他当然不会被允许独自去机密的地方,不会被安排实质的任务。申请通过后,何荣懿在离开纽黑文之前,去了一趟古典学系办公室。DGS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说话很慢,每一个词都像在选择最合适的那一个。
      “你很优秀。你需要多少时间,就申请多少。一年不够,可以两年。其它古典学的教授完全了解这件事情,你回来之后,可以申请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跟古典学系那位那位女教授差不多。但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给客人坐的小沙发,唯独书柜,何荣懿肯定整个办公室的书柜最大的院长办公室。房间这么大只是为了书柜。

      他把文件拿起来,没有急着走,目光落在书柜第一层被仔细擦拭的照片。。

      第一张是打印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大约是反复撕贴了很多次。照片里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到半人高远处有几栋灰白色的厂房,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看不太清字。照片的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013.4.7,选址”。

      第二张是开工仪式的照片,几个人站在空地上,中间拉着一条红横幅,横幅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反光,只看得清实验室的名字。站在中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已经白了,笑得很腼腆,但能看出来很高兴。

      那是林院长,何荣懿的姑父。何荣懿想起八岁第一次和姑父的见面,他在姑姑身边也是这么笑的,他还记得那次妈妈吐槽“这人怎么笑得这么勉强”,爷爷也吐了吐舌头,“长得不赖就是怎么这么老”,虽然把美国医生和最顶级的医疗设施请到家里但当时爷爷身体和精神状态还是每况愈下,评判一个人老与否只看头发,看不出来人家是天生的少年白。后来被姑姑当作幌子,被迫见了这么多次不苟言笑的姑父,何荣懿才知道这已经是姑父最开怀的笑了。

      第三张是实验室刚刚搬进去的时候拍的。房间里只有几张实验台,台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仪器都还没到。几个人蹲在地上拆箱子,背影对着镜头。何荣懿注意到角落里堆着一排纸箱,箱子上写着“仪器”“小心轻放”。

      第四张是第一次组会的照片,七八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几个一次性纸杯。刘院长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PPT只有几行字,字体很大,大约是怕后面的人看不清。照片是自拍的,角度很奇怪,大概是某个人举着手机拍的。

      每一张照片何荣懿都在新加坡姑姑的家里见过,姑姑那怕出差都会带着一张,“盲选的乐趣啊,所有我都喜欢,所以我抽的无论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是惊喜。”“荣荣来,你选一张。”刚出生的何荣懿在百岁宴抓完阄就被姑姑那英国一栋房子贿赂,被再三暗示选了姑姑和未来姑父的合照,嗯,虽然两人根本没对视,各顾各的,很明显是哪位同学不经意拍的照片。小小年纪何荣懿就被家里人警告“你不要像你姑姑一样,一定不要长恋爱脑。”

      大表姐在某一个寒假有一阵跟抽风似的,抢了爸爸妈妈的读睡前故事工作,把科普知识换成改编过的恐怖故事。四岁的他看着天花板,眨巴着葡萄眼,不明白喜欢谈恋爱的人怎么都是鬼和下场很惨的人,有的时候是下场惨的鬼。

      “小屁孩,你知道这只鬼是什么品种的吗?”大表姐故意摆出阴恻恻的语气。

      何荣懿从小就是一个在正经事方面认真而有天赋的家伙,他喜欢看书,各种类型的书都看,看了一个故事就喜欢找这个类型其它的故事比较,中式和西式的鬼他都知道,但记不得一见钟情进京的书生到大树姥姥跟前用寿命交换心上人功名的鬼到底是什么品种。

      可爱的糯米团子一心急就眼眶眼尾红,大表姐本来打算在这里就吊他胃口,但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吊胃口时间业够长了,

      “这只鬼叫恋爱脑。”

      “为什么,姐姐,这只鬼只是喜欢书生,她都活这么久了,长生不老应该很痛苦,也没有失去什么反而解脱了。”

      “一直活着多爽啊,你姐姐上完大学不知道能活几十年,世界都不能旅游完,饥荒被消灭的世界有生之年大概不能看见。不能长生简直太亏了。那只鬼恋爱脑上身了,竟然为了别人放弃这么重要的东西。”

      “姐姐,那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我要做人类最崇高的事情。”

      大表姐讲故事先讲一半,吊人胃口,但何荣懿真的很困,他迷迷糊糊,天花板的吊灯若隐若现,他想睁开眼听完那只恋爱脑鬼牺牲寿命和书生在一起了没有,不在一起那结局是什么,但眼皮几欲睁开,几欲落下。早上醒来时大表姐拿着自己眼皮打架的视频在客厅那里分享,“哈哈哈哈哈,我要在他结婚时放到大屏幕上。让新娘子跟他吵架时狠狠打趣他”

      “哎,他下来了,怎么还抱着枕头,哇塞睡衣还是小熊图案。”

      四岁的何荣懿隐隐约约知道了羞耻,他从有着温暖炉火和美丽圣诞树的客厅迈着小短腿跑回了卧室,忘记了自己下楼是要问故事的结局。

      后来的后来,24岁的他真的真的很想问大表姐,鬼愿意尽数捧上寿命换取心上人的功业,但如果书生进京根本不是为了考取功名呢。鬼该怎么留住心上人呢。

      何荣懿翻到柜门的最里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照片,夹在缝隙里。照片里是一台仪器,拉曼光谱仪,和他昨天在仪器室里看到的那台一模一样。但照片里的仪器是新的,包装膜还没撕干净,电源线还缠着扎带。仪器前面站着一个人,姿势有些漫不经心。她背对镜头,歪着头正在看说明书。那个人穿着白大褂,白大褂的领口没有翻好,一边高一边低。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4.9,第一台拉曼,李呈槐验收。”何荣懿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摸了摸。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能看出来写字人很急要去做其它很多事,但每一个笔画都认认真真的,像是写的人怕自己以后会忘记这个日期。

      何荣懿想幸亏自己不是李呈槐研究的材料,如果是,她大概会用仪器把激光打在他身上。光会穿过他的皮肤,碰到他的血管、他的肌肉、他的骨骼,然后弹回来。仪器会记录下那些弹回来的光,画出一条曲线。高的,矮的,尖锐的,平缓的。她会看着那条曲线,分析他的结构——这里的峰高说明什么,那里的峰宽又说明什么。

      然后她惯用那种可爱的疑惑表情:“哦,这个人,心跳比正常人快。”

      李呈槐在台南已经四天了,回味起虱目鱼肠还是恶寒,她丝毫没有地域恶意。第一天晚上被两个领导留下来半小时,来到食堂大家都快用完餐了,餐桌一片安详,在她来的那一刻甚至静默了一下。

      “呈槐,快吃饭,饿了吧,快尝尝。”和她同年评上职称,正做医疗物联网器件的副研究员催促道,她在私人饭局总说“私下‘副’就不用发声了”。

      李呈槐的脑子大概还停留在半小时,根本没发觉这位已婚但无差别坏心眼的青年话语的揶揄。

      等她咽下这口黑黑的粘稠物的时候,脑海里炸出了一道白光,堪比和大学室友第一次喝的北京豆汁。

      果然,酸橘子大家都会沉默地吃完递给下一个人附带一句:“你尝尝,怪甜的。”

      2008年冬天的苍蝇小馆,婴儿肥还很明显的李呈槐在喝完豆汁,从鼓楼做808非空调车回学校时,对着室友郑重其事:此生此世我都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地方特色小吃和所谓“美食”。彼时她的婴儿肥还很明显,也没预见到自己从大学开始已经留在北京这么多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深。从北京豆汁到虱目鱼肠,真是巧合,她刚好坚持了十年。

      “陈正,我真要向杨律师告状了。”杨律师是陈政的妻子,是陈政坏笑眼最大的受害者,要不然也不会被陈正拐来做媳妇儿。

      一抬眼,己方同事和对方人员都睁着大眼观察自己吃后的反应,形成半圆的包围圈,李呈槐估摸着大概是270°的圆心角。得,过了一天,大家的拘谨都消失了。李呈槐寻找自己熟悉的食物,边搜寻边敬佩全台南都找不到第二个比陈女士会热场子的人。

      陈女士的身高中等,身材微胖,黑框眼镜,红唇,看着名不经传,业务能力和情商太强大了,如果不是规定,李呈槐简直想让程烜再拜一个老师。

      “老师,你不用这么强迫症吧,非要看三个人吃完都没有崩表情才吃。”休完年假的同事回来带了旅地特产,同事二婚,第一次和二婚丈夫旅游,权当蜜月,她不想婚礼只是两家亲戚的结交。李呈槐超不经意观察周边,被程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观察到,听到这番理论惊掉了下巴。

      “从喝完豆汁就这样了?天哪,那老师你也错过太多新奇感受了。”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

      眼前是一个吃屎都能笑出声的缺心眼姑娘,李呈槐想起有一次只有带教老师的晚餐,大家吐槽手下学生简直是学术垃圾生产器,自己当年也不这样啊,其中一位段子手创出了“慢工出烂活,欲速则一坨”的金句,同事们说着说着就开始激动,吐沫星子堪比舌战群儒。她简直想哈哈哈哈哈大笑,自己两个月前收的学生除了有一次没做元素分析简直完美。当时没有料想到这孩子的脑回路在和自己混熟之后彻底不伪装了。

      程烜,这孩子不会在新人面前乱说吧。

      也不算新人,刘院长在见过面后交过底了,自己的亲戚,博士一年级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回到了美国爸爸妈妈家里,孩子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心理医生也查不出来,可能在严格的医学范围里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但父母都不是学术方面的专业人士,何荣懿是家里所有人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容不得一点闪失。

      “不用特别照顾他,他很聪明,有什么跑腿叫他就行,没事不用理他,他知道分寸的。”为了科研事业和实验室贡献了一辈子的丁克院长都发话了,大家没有理由不亲切,并且这个小孩实在好看懂礼貌。刘院长为了研究所这些人的科研和生活费心费力,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自己的孩子,李呈槐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师娘。

      晚上回家检索这位宝贝的科研,光从分区和数量大概就知道这人不是花架子,李呈槐漫不经心地收拾行李时,竟然重新考虑十年前暴毙的想法的可行性,自嘲地笑笑。然后太不巧了,收拾完行李准备把垃圾丢掉,李呈槐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预感到接下来日子的不妙,她等不到明天了,能不能让她搭上今晚的飞机。

      今晚没有去目的地的航班吗,没关系,哪里都好,我不需要目的地,就是不要在这里。

      在大学课堂上能一气完整地推导出三组分相图复杂边界条件的李同学一直有一个毛病,她在分神的时候总是搞错电梯键,完全没有形成肌肉记忆。

      这次好像是上下键都按了,开门的时候她还斜靠在一边,脑子梳理明天从起床到机场的流程,有几个密封袋,编号a是......编号b......杨美副院长、陈正......

      周处长,陈主任.....对方还有一个人的职务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呈槐。”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要再撒娇了!不要再魅惑我了!我胆子超大!

      称呼从口出才知道不合适,何荣懿摸了摸鼻头。

      这家伙不知道吧,光是耳朵肉眼可见、迅速地红,算上现在,她就见了五次。应该是很容易脸红面子薄的性格,李呈槐不打算自作多情,但她多看两眼应该是可以的吧。

      “没事,我不比你大多少,叫老师好像确实很别扭,私下里可以叫名字的。我是下去倒垃圾的,你是住林院长这里。”林院长不常住在这里。

      标准的客套。

      何荣懿想,也很客套地应答了,但是“呈槐”“呈槐”的叫。

      生活在外国的孩子不懂中国式客套吗,感觉真的会和郭冬临一样跑别人家里吃饺子。

      很好骗的样子。

      何荣懿此时没有觉得叫名字不应该,他叫很多人都是直呼大名,他此时对这位疏离的科研人员没有会影响结果的情愫,哪怕是白天的情绪,也不代表什么。

      “你从来都能抵达终点,所以过程的松懈是可以控制,不耽误结果的。”

      现在这个情况真的很尬尴,何荣懿的行李在昨天已经搬完了,他是去拿国际包裹的。他应该巧遇时微微点头,直接做电梯上去,而不是不分三七二十一就走了出去跟人打千篇一律的招呼。

      两个人都沉默,幸亏不是身体贴着,不然彼此的心跳都出卖了自己。一个怀着十年的心事和自以为能控制的心脏,一个已经验证过失败却不自量力动了念头但下定决心不会淌过一条河两次。

      其实我可以走楼梯下去的,但她真的有些累了,算了吧,爱咋咋地吧。等电梯下去,她坐上来,斜靠着,头微微仰着,她需要一个反方向的力来对抗一整天的地心引力。

      喂,颈椎,不要再抗议啦。

      等电梯升上来,何荣懿走进去,互道晚安,却心知肚明自己会因为一些事情需要更久的入眠时间。

      何荣懿从小到大要应对形形色色的人,短暂的人际交流和长期的人际维护绝对如鱼得水。

      李呈槐虽然没有八面玲珑心,但最恶心的事情都见过,和小朋友打交道一定不在话下。

      在两个客厅都摆满了行李箱的晚上,在要走和刚来的两架飞机上,两个人都知道尴尬和沉默这两种情绪都不该出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恋爱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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