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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戊巴比妥   闹钟响 ...

  •   闹钟响的时候,李呈槐已经在洗漱了。

      台南的光太早了。六点钟,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已经是白亮白亮的天光,北京的亮也是灰蒙蒙,但台南不一样。拉开窗帘,带着湿气的、水洗过的亮铺撒满床。
      幸亏她早有准备,为了保障自己的睡眠,防止过早起导致的睡眠时间不够,昨晚天蒙蒙暗的时候就上床了。

      忘记了是哪部电影的台词,好像是这么说的:食欲,□□,睡眠,至少满足两个才能有幸福感。

      她听见鸟叫和楼下清洁工的闽南语:她闻到味道,,潮湿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她终于坐起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温暖。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拉开窗帘,她穿着单薄的草绿色短袖和松垮垮的短裤,猛呼一大口气,很久没有“醒来”了,
      这几年只是“起床”,闹钟决定起床时间,身体决定醒来的时间。

      过去,白天要获得生存的物资,晚上休眠,宛如死亡的安详,生死交替;现在,白天属于别人,晚上属于自己,生生死死,生死不明,半死不活。
      李呈槐想四处逛逛,被提醒了好几次的规定主任冗长的声音回放在脑海,于是她只能在窗台趴了一会。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左边翘起来一撮,右边扁下去一片,吹了很久的风,梳理过的头发又被吹回领口。

      楼下有人在说话,是陈怡君的声音。

      “……伊起床啊没?”(她起床了没?)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像是那个昨天帮她提行李箱的研究生助理:“没看到咧,门还没开。”

      “我起床矣!”李呈槐操着不熟练的台南语。

      “早上好呀,李老师,下楼去吃饭吧。”陈怡君的普通话很标准。

      外来人员的公寓和招待所餐厅离得很近,研究生助理把车挪个位置的间隙,就到了地方。那个时候大学校园还没有流行早午餐一顿解决,一屋子的学生的腔调让李呈槐觉得掉进了蜜罐。早餐能看出对方的诚意,他们甚至怕北京这行人吃不惯,还准备了中式餐点,桌子摆着本地的,中式的,西式的三种样式。

      两方的领导和资深教授单独一个桌子,陈怡君和研究生助理跟李呈槐和北京几位博士交谈,大概是破冰局,从台南的美食很容易地过渡到实验,抱怨化学实验的重复和种种不易。司空见惯,无关紧要的东西永远一个话术的重复,抱怨不完,无法解决,每个学科和专业都有一些通病,比如医生在抱怨夜班,天体物理的就业,外交工作的迁就对方。知道对方都不是淳朴的缺心眼后,陈怡君和李呈槐的谨慎才微微缓解,心从嗓子眼降低了几厘米。处在这个职位真的很尬尴,要对自家下面的人负责,要向自己上面的人保障,对另一方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李呈槐和陈怡君大概都知道对方每到此刻的心路历程,对视一眼笑笑,垂眸解决自己的早餐。

      何荣懿还有快三个月就迎来了23岁生日了,四年本硕连读后他只读了不到半年的博士。他的博士导师是罕见地精通哲学、历史学和古典学,在世界都是毋庸置疑的名家大师,本硕研读期间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导师,这位大师前几年搬到了美国,在欧洲只开设一学期几次的讲座课,恰恰他正在宿舍昏天暗地地看电脑敲键盘。TLG和PHI同时出现在界面,何同学等待电脑界面的同时操作着平板,处理事多教条故意给亚裔打低分的南欧裔教授布置的重复性作业。

      欧洲最混血的意大利人和美洲最混血的美国西海岸人的结合,何荣懿对着谷歌界面的专访报道想到他未来导师如果做基因检测,结果将是一张世界地图,字面上的世界公民。

      当然是未来导师,哪怕两个人还没见过面,何荣懿就这样认为,这种认为好像水从高处流,地球自转是自西向东,没有骄傲或者决心这样的东西。

      他的学术成绩、语言水平足以申请欧洲任何一所顶尖大学的任何博士项目,没有教授不愿意做这位前途无量年轻人的导师,然而在提交申请的好些日子都没有答复,相较于同学,他是最晚收到offer的。

      第一次见面,何荣懿很艰难的从导师的黑棕色胡子里拼凑出他在说什么,浑浊的双眼和海狸一样浓密油亮的大胡子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所以起初何荣懿没有注意到导师说话时的缓慢迟疑、音量低微,中断的位置不符合语法和长时间的沉默。

      第二次见面,根据申请材料和上次的交谈,导师给他博士七年的生涯提出了建议。大到哪一年修什么课、哪一年考什么试、哪一年开始写论文、论文写多少页才能通过,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学年和月份;小到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他的见面时间,每次只有十五分钟,来之前必须把讨论内容用邮件发给他,附件不超过五页——超过五页他不会看。

      两个人非常合拍,不,应该是三个人,每周六的午餐会教授都会邀请他的中国学生和英国学生,略微关怀两个学生的研究成果,对他们的研究材料分布在土耳其、希腊、英国、法国、德国的十几个博物馆和图书馆里的哪一个了如指掌,对每一个小问题揪住不放,偶尔还能听到“三十年了,我从没收到过德国学生的申请,大概他们上一次试图系统性地解读古典文本的时候,结果是搞出了尼采的‘超人’哲学。”

      亲爱的海狸先生,这个笑话真的很地狱。

      然而这种和谐的气氛只有八周。第九周,教授在书房自杀,法医报告上的死因:戊巴比妥过量。

      非常不凑巧,何荣懿在李呈槐开口说出“这个实验台是在做毒理实验的”时,顺着她的眼光看到了被锁在在柜子里的试剂瓶,他在那一瞬间感到恐慌,抓住了这位刚认识十分钟的陌生人。

      “怎么了?”李呈槐下意识避开接触,看着他的眼睛不解地询问,她看到了臂膀暴起的青筋。

      完全是下意识,迅速的反应,标准的亲切,冷漠的疏离,体贴的关怀,何荣懿现实里接触这位叔叔口中实验室的最强大脑总是心慌和担心。十分钟前就想问了,来得这么早有没有吃早饭,翠湖的淤泥很重不小心陷进去很麻烦的,你比照片和视频里好看,我说不出来那里好看。你跟十年前相比变化很大,更加沉稳。

      你的鼻梁太高了,我担心的事果然......,剩下的想法实在不该与刚认识几分钟的人联想在一起。何荣懿一时间找不出猛抓李呈槐手的借口,其实他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对不起,看到戊巴比妥钠实在好奇,这是干什么用的,我在学校也见过。”

      “哦,麻醉动物的。”李呈槐回答得很急,几乎是话赶话地说,就等着何荣懿的话。“当材料被开发出来后,必须进行生物相容性和生物安全性评估,研究员需要用细胞和小鼠来测试材料是否具有毒性,是否会引发炎症反应,是否适合用于未来的生物医药领域等等。不过我不是负责这个的。”太好了,离开实验台就和负责毒理实验的博士生碰面了,李呈槐顺势拉开了双方的距离,任由小何同学和别人说话,何荣懿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什么,因为李呈槐拉开距离产生的情绪也难以名状,莫名知道心里有一个小人蹲在地上画圈圈。

      呈槐,你的名字很好听,我能像刚才的同事一样这么叫你吗,你继续走在我前面,我会跟着你走。

      从很小的时候,何荣懿对一个叫李呈槐的人,一直没有办法不逾矩。本来想着现实中见面,就能验证是叶公好龙,但原来自己是塞浦路斯国王,象牙女神像和现实化的人一样喜欢。或者自己是酒神彭透斯,狂妄地不信神,被狂妄杀死。

      “李老师,我能到你的实验台工位和办公工位看一下吗?”有些冒犯,但何荣懿知道无论加不加上“不方便就不用了,实在冒犯”这句话,李呈槐都不会拒绝,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她的工位在二楼办公区靠窗的位置。一张白色的长桌,被矮屏风隔成四个格子,她是第三个。桌上立着一台显示器。键盘右边常年堆着三摞论文,左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掉色的实验室英文字母缩写,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咖啡渍。

      抽屉里锁着她的实验记录本,深蓝色硬壳,书脊已经被翻出了折痕。抽屉钥匙和门禁卡串在一起,挂在显示器支架上,每次拉开抽屉都能听见金属碰撞的轻响。

      李呈槐笑盈盈地跟旁边的同事打了招呼,何荣懿流程一样的自我介绍。在这个办公区域,大家都能在老油条地点头哈腰和严禁古板的搞科研来去自如,对何荣懿猜的已经大差不差了。李呈槐拉开抽屉,取走了实验台的门禁卡,准备领走被蜂围的小男孩。

      “哎哎,别抢我风头,今天他可是跟着我的。”

      “那我们等你明早坐飞机走。”

      “哦是是是,大概只能捡我的漏。”没有人觉得这句话很冒犯,都是在资本面前一起低头做过孙子孙女的人,彼此都熟悉。

      从工位走到她的实验台,要经过一条走廊,再刷一次门禁,大约两分钟。她每天在这条路上走十几个来回,走到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步踩在哪块地砖上。

      何荣懿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进来。这是规矩——非实验人员不能随意进入操作区。李呈槐从通风橱前转过身,看见他隔着玻璃门朝里张望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在耶鲁读古典学的家伙,踮着脚尖看她的烧杯,像小学生第一次进化学实验室。他说的参观原来是站在门口看。

      “进来吧,带你看看。”

      “可以吗,不是有规定吗?”他问。

      “站在我旁边,别碰东西就行。”

      她带他走到她的实验台前。那是一张白色的台面,被矮屏风隔成四个格子,她是第三个。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试剂瓶、移液器、一叠称量纸、和一台磁力搅拌器。搅拌器上放着一个烧杯,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在缓慢地旋转。

      “这是我的实验台,”她说,“我现在做的,是把这种材料‘修饰’一下。就像……在石碑上刻字之前,先把表面打磨平整。材料的表面太光滑了,什么都不粘。我要在上面‘嫁接’一些化学基团,让它变得‘喜欢’别的东西——这样它才能和其他材料合作。”李呈槐把何荣懿当作小学生,在心里逗弄,语气不显一点。
      电脑突然花屏死机,重启两次都卡在开机画面。IT说是显卡坏了要换主板。李呈槐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电脑出风口,烫得能暖手。她想起当年胶片柜里发脆的拷贝就是因为湿度太低、温度太高。她没修电脑,去茶水间接了一盆冷水放在电脑旁边,又拿了个加湿器对着出风口背面吹了15分钟。等温度降下来、湿度回到40%左右,再开机,一切正常。

      这种材料也能用来治病。”李呈槐拿起一个培养皿,里面是几片薄到几乎透明的薄膜,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这是材料薄膜,可以做成传感器。你把它贴在皮肤上,它能检测你汗液里的葡萄糖、尿酸、甚至癌细胞标志物。”

      “走吧,”她说。

      “走啦,带你去看拉曼光谱仪。”,见何荣懿发呆时间过长了,李呈槐打了一个声音不大的响指。

      站在凉亭里,回想昨天,何荣懿打了一个激灵,昨天两个人就是在这里互道再见。何荣懿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抬起右手,试着打响指,一点声音没有,他根本不会打响指。这不是很简单吗,他想,首先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然后搓一下。

      没有声音。

      又搓了一下。还是没有。何荣懿长长叹一口气。

      “哎,小何,原来你在这啊,正好不用再爬楼找你了。主任让你到刘院长办公室取一下保险柜的左边第一份文件送到送到他的办公室,他说你有门禁卡,也知道密码。”昨天蜂围,肚子先到的科研人员此时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杯黑咖。这位戴着黑框眼镜,曾是北美西海岸的hotnerd,在30岁之后喝水都胖,为了健康考虑,他下楼不坐电梯,只走楼梯。

      “好,谢谢周老师,我马上去。”何荣懿乖巧地点了一下头,礼貌的笑了一下,立马恢复认真做事的模样离开。

      周鸣被这唇红齿白的小生弄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被这张脸弄得爬楼梯久不见效怨气都少了一些,忽觉健身大业要提上进程了。

      吃零食的快乐被喂鱼吃零食取代,周鸣眼瞧着普通的金鱼被自己喂得看不出来品种,叹了一口气,继续爬楼梯回去处理手下学生产出的类似“火箭发射排出二氧化碳污染大气”的学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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