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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容易 已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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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春末了,但李呈槐还是想不起来第一次见面自己数了多少遍何荣懿的眼睛。
抵达台南时下午三点,距离三点二十五堪堪不到两刻钟,但要回到昨天的三点二十五却需要把时钟回拨一圈。问候过领导,和同事道别,安顿好行李,再一再二再三,又再三检查过文件,仔细密封和妥帖地安放在密码箱之后,李呈槐终于能靠在窗边,安抚一下从昨天开始跳动幅度不正常的心脏。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每天早上七点的大觉寺也会响起类似这么有规律的钟声。
窗玻璃蒙着薄雾,她抬手擦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渍,指尖划过的痕迹很快又被看不见的湿意填满。她把手从窗上收回来,指尖凉凉的,手心却仍是潮热。北回归线以南的潮湿和水汽,好像是固体,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胸闷闷的。她脑子里一直是那张脸,下定决心了,她要把水汽赶出去。窗子倏地被打开了,交谈声传来,还是那种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声调。她忽地走开了窗边,紧闭眼睛,控制自己不去看,不去听。
赶不出去躲一躲也是好的。
“欸,光谱儀的sample你放哪了?”(诶,光谱仪的样品你放哪了?)
“sample架第三层啦,自己拿。晚上實驗室冷氣開幾度?”(样品架第三层啦,自己拿。晚上实验室冷气开几度?)
李呈槐还是妥协了,打开了窗户。楼下是一男一女,女生穿一件宽松的白色系衣服,下摆扎进高腰的深蓝短裤,露出一截细而匀称的小腿,肤色是南台湾日光养出来的暖调——不白,但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泡过蜜水的荔枝肉。
青果的树木下遍地是淡黄破败的小花,透过车窗,一片接一片,李呈槐能想象出昨天的雨水淅淅沥沥。
意识到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兼领导已经把车上的紧张谨慎气氛打散了,李呈槐才指向沿途的树,转向旁边的人询问。
陈怡君今年35岁,一个她推倒传统社会观念,认为是风华正茂,做什么都不晚的年纪,她是中国台湾省台南一所知名大学的化学系办公室行政助理。她的祖父原是山东青岛人,民国三十八年随国民党部队南迁来台。那一年他二十二岁,刚娶了妻子。原以为只是暂时的移防,走了还会回去,结果一走就是一辈子。无论是访学还是交流,陈怡君每次都会争取到海峡那岸的接待工作。这次接待领导非常重视,陈怡君不愿意冒着被处分的风险,毕竟还有很多机会,哪怕来访的学者有好几位在海峡两岸的两个版本教科书上。靠夭,想起台湾的教科书她就头疼,但因为其接待经验充足还是被领导选中。
她在机场努力保持往常接待的笑容和心情,很眼尖地比通讯先知道北京实验室交流团,锻炼出来的眼力见。跟往常不一样,跟七年在机场的接待顺序不一样,她没有数多少人,没有记住面孔和行李,没有观察左右手和其它能观察出来的癖好,没有想如果有人因为台南的潮湿中暑或者烦闷的现有应对措施,她首先看到了走在中间的李呈槐,她以为照片是p图。该怎么称呼呢,女生太年轻,女士太成熟,女子太文雅,美女不正式,靓女太港风,汉语这么丰富,她一时语塞。
那是一张任何人会多看两眼的脸。不是浓烈的、扑面而来的好看,而是很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转折,每一样都长在该长的位置。
“你好,我是李呈槐,木子李,呈现的呈,槐花的槐。叫我呈槐就好。”
已经提前了解的互相介绍,一阵问候,互道家门,几句寒暄,之后车上的陈怡君看好奇窗外的李呈槐。陈怡君睡觉之外绝对带着她的黑框眼镜,她家里、办公室、包里都有一副同款备用眼镜,她做事稳妥,对黑色的,方框的,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商家有一种莫名的执着。但此时她好像是没戴近视眼镜需要凑近视物,在李呈槐转头的时候她有些懊恼自己凑得这样近。
“陈老师,那是果树吗?”
“哦,那是荔枝树。春末正开花呢,再过一两个月就有荔枝吃了。台南的荔枝很甜的,品种也很多。可惜杨主任您们待的时间短,再过几个月我寄到北京好不好嘛。玉荷包、黑叶、楠西早生都寄过去。”
车上的大人物又围绕着大陆和台南荔枝的不同,追根溯源一番讨论。
李呈槐觉得全台南的荔枝或许都没有楼下女生的声音甜,那位女生,对,就是那位女生。
台南腔一味软,只是甜,甜软得分不出性别。软塌塌的,甜丝丝的,说什么都像在撒娇。
接待人员很体贴地提前打开了空调,空调外机在他们正式入住之前已经运行了好几个小时。在车上缓过了潮热,穿着短袖的李呈槐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尤觉被冻到。但楼下的声音又把她拉回昨日清晨,她觉得好热。忽冷忽热,燥热,严寒,她的身体进行着傅科钟摆,她好像就是自转的那颗漂亮石头,太阳岿然不动,自己暴于烈日,极热极寒。
好像烧烤,她前年曾经不小心烤焦一面,因此另一面生冷。李呈槐靠在窗边的墙上,不在意地笑笑,又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钟,此时要回拨多少度呢,她第n次计算。
很多年后回想,李呈槐懊恼没有即时许愿:钟摆你听我说,让我的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天的那一刻。
李呈槐早早把东西放到了实验室,跟刚到的后勤阿姨打了个招呼,从实验室到大觉寺沿途有退休的前辈在翠湖钓鱼,她在大觉寺停驻了一会,等声音消失再走。实验室和大觉寺的折返用了一个小时,实验室还是淅淅沥沥来了几个人,刘部长那里罕见地亮着灯。
何荣懿来的时候,李呈槐正站在通风橱,手里捏着一支移液器。
等人板正地站在自己面前,大逆不道地叫着“李呈槐”的时候,李呈槐觉得刚才路过自己偷走了大觉寺的钟,藏在了心脏里。
天王殿前,宣德五年的铜钟悬在里面,心里的钟做了十年的哑巴,这个时候反倒连累了天刚亮就起床修行的僧人和潜心学问的李老师。
很奇怪的腔调,像是她十年前看过的一部台湾电影,一味软,只是甜,甜软得分不出性别。软塌塌的,甜丝丝的,说什么都像在撒娇。这声音过于岁月静好了,她想睡觉。
眼睛是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很深的棕色,李呈槐恶毒地想这位男生还是瞎了得好,一双眼睛这么认真地看着别人,真的很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纠结地告白后,又会得到一句“你误会了,我没有这方面的心思”。白衬衫,卡其色长裤,黑色帆布鞋——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空降到这间充满试剂味道的实验室里。李呈槐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找程烜要这个人演的偶像剧,或者正剧?
实验材料再怎么需要宣传也不至于请明星吧。虽然李呈槐已经过了一想到科研就是板着脸的老学究的年纪,但请艺人也太不严肃了吧。
“呈槐,给你介绍个人。何荣懿,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古典系的,回国在北京待一段时间,帮刘院长处理些文书事务,对咱们的研究的材料挺感兴趣,你带他转转。转完就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舟车劳顿,不要再忙了啊,实验室又没指望你完成所有项目,你这脑子虽然好使,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不至于把你累成这样。”
何容易?So easy?提到“何”,就像巴甫洛夫的狗,李呈槐一下子就想到常常出现在高考古诗文翻译“何”的意思。
“这是李呈槐,我们实验室最年轻的副研究员,你叔叔常常夸吧,我就知道,这老家伙,一天不夸他这好学生就不舒服,你叔叔当年可是直接到辅导员和班主任那里抢人。”
刘部长又开始忆峥嵘岁月稠了,絮絮叨叨实验室成立的不易,好多愁善感的人,眼眶都湿润了,李呈槐怀疑刘部长走得这么急是回办公室抹小珍珠去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嗤,李呈槐忍俊不禁。
何荣懿从院长那里知道实验室的一些人最近要出差,他不愿意麻烦这些科研人员,打算说两句话礼貌地推掉或者象征性地参观一下就离开的,但鬼使神差地,“象征性”地参观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很多年,频繁往返中国和意大利的Prof.He每每通过新闻专题或者友人见到或者听到实验室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责怪自己当初不该鬼上身跟了上去。
路上遇到陆陆续续到的同事,李呈槐估摸着刘部长的意思,,一一认真地介绍,经验充足的老油条礼貌地打完招呼就忙自己的项目了,愣头青只是盯着这位奶油小生的脸。
最愣的当属自己带的学生,小女生星星眼,先是按惯例看了自家老师几眼,又震撼身边人的颜值,仿佛没有实权的皇帝看到第一批后宫新人般惊喜,最后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笑得好不猥琐。第一次有了带教实习生的李呈槐已经提醒无数次:
“程烜,要矜持,矜持!”
“老师你好漂亮。”
“李老师,方便问一下你到实验室几年了吗?”
“我研究生就跟着现在的院长开始筹备了,跟进实验室全程,去找投资。从一瓦一砖、第一个Science,到第一个成品,第一个项目,最忙的时候称量纸和移液器吸头都不够用,熬了好几个月大夜,和师姐师兄去老师家里诉苦,结果是一晚上和老师的母亲帮着整理文件。哎,皇上的母亲的太后,那师父的母亲是太师母吗?刘宇知道吗,就是最近得了奖,给华人争光的那位,他当年可是掉了一半的头发。老师答应给他找植发的医院他才继续的。”
“院长把人骗回来之后就当我们把驴使。哦,这句话要保密。”
“一定很辛苦吧。”很场面的话,很不场面话的语气和神色,何荣懿年轻的问候传来。得,又露出这种眼神了,李呈槐在心里念咒,不知道什么咒,甚至字组合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在不远的寺见过很多次,不自觉就记住了。
“我本科上学岁数比较小,二十岁上研究生,想来快八年了。这个产业是前途无量,实验室的人也是任重道远。”
何荣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在一起,让她想起邻居家晒太阳晒到迷糊的公猫,被光晃了眼,不情不愿地皱起鼻子,一副”那只蝴蝶怎么不理我”的烦恼摸样,她觉得全世界最最最乖的小孩唯一央求妈妈买第一颗糖的可怜模样也不过如此。
喂,不要心情不好,我带你去玩好不好,我给你买糖,明天的交流不去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想把你藏到糖果屋里,赶走坏人,我会说服汉塞尔和格莱特不要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这一天太阳高度角爬到75°,两个人站在凉亭里,对面是人工池和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鱼。温柔的逆光照射下,彼此对视了一秒钟,故作镇定地躲开,但都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蜂蜜兑上清茶,融化的琥珀。
两个人关于瞳孔的颜色在心里作比喻。脱离考试,大概很少人去用什么比作什么,两件东西没有必要被联系在一起。
需要有顾虑地处理人际关系,简称为年龄和心里的成年人吧。成年厌烦乱点鸳鸯谱,因为有联系就需要考虑怎么维持,害怕得罪人带来工作和评价的公私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