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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鸡 “回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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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是不是胖了。”何重行的姥姥边盛鸡肉变说。
“不要叫我回回,好幼稚。”小重行张牙舞爪,露出了虎牙,更像一只小老虎了。这是王珮琪听到的何重行说的第一句话。他在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是“回回”,“慧慧”,还是“会会”……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对面还没学会表情管理的何重行的敢怒不敢言。
“那是我的母鸡,我的,你说过年要给我炸鸡块的。”何重行知道自己的母鸡的死亡方式是清炖,放下了从高年级那里借来的课本,后羿射日的故事她只读了开头,还不知道结局。
“那不是你养的太好了。每天给它们抓虫吃,今年夏天晚上每天都抓苍蝇。太肥了,鸡都罢工不生蛋了,现在炖了刚好。”
苍蝇的长相,但是绿色,都说很有营养,适合喂鸡,不再回老家的何重行无从考证这种昆虫是什么。
“成娃家媳妇儿一定长得很白净,生出来的男孩真好看。你该叫男孩的姑妈大姨,那你就该叫珮琪”,又攀亲戚了,让她叫人,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何重行敲响了对面的门,老人墨迹地打开门,露出一张臭脸,只剩粉条和香菇的碗舍不得放下开门还端着,没好气地让何重行进来。
何重行日行一事,骚扰完之后,蹦蹦跳跳去村中央的空地玩,时值暑假,无论后羿射日成功与否,中央空地总有孩子和八卦的成年人。
付文静,这才是有血缘的姐姐,何重行远远喊了一声,准备跑到路另一边。蹲在地上的男生堆里一个孩子回头,是王珮琪。
1986年冬天,十七岁的王成娃揣着家里卖半头猪换的八十块钱,跟着表叔坐了三十六小时绿皮火车到甘肃酒钢外围工程队挖排水沟,铁锹磨得手掌全是血泡就用破布缠着继续干,年底被工头多发了二百块钱说“你小子是个干活的料”。安定下来后,给自己改了名字:付成钢。
1992年,王成娃带着七八个工地上的兄弟跳出来单干,在国道边上租空地、买二手三轮车给工地送砂石,别人送一车八十他送七十五但多加半方,车斗上焊钢板硬是多拉料、半年换十二条轮胎,到1996年已经有了四辆翻斗车和六个司机,在兰州某滩挂起了“成钢建材供应站”的牌子。
1998年到2000年兰州新区集中开发,砂石料需求暴涨,他把攒下的钱全部砸进去盘下黄河边一个小型采砂场,又贷款买了三辆大卡车搞采砂配送一条龙,夜班也送、加钱不多,到2000年公司年流水破了五百万,王成娃在兰州城关区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又花十八万给河南老家村里修了一条水泥路,成了建材圈里排得上号的“王老板”,但他还是怕冷、看到粗大的木棍还是会应激。
“哥,你现在有钱了,一到冬天就窝在家里不出来,谈生意让客户到你家,你个糙老爷们怎么走哪都备着热水壶和暖手袋。”小弟金嘉豪说,眼馋大哥保温盒里的猪头肉。
1996年底,付成钢给大学新实验楼送砂石时,在工地上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基坑边上拿粉笔在地上写写画画,抬头对他说“你这个石子级配偏粗了”,之后付成钢天天往那个工地跑,有时带瓶水有时带个烤红薯,有一天在大门口角落等到凌晨,从怀里掏出一双劳保手套说“基坑里钢筋头子多,别划着手”。只穿了毛衣的女人看他,分不清是脸蛋子红还是冻僵的鼻子红。那个女人是代佳,兰州大学土木工程系的讲师,兰大硕士,留校任教,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数学老师。
今天被男领导穿小鞋的代老师看到付成钢的脸被围巾裹了三圈,下巴缩进领口,棉秋衣、加绒卫衣、羽绒服、军大衣一层有一层,本来快190cm的身高,又穿这么厚,活像代佳房间长方形的衣橱。
后来,晚年沉浸擦拭丈夫遗像的代佳坐在轮椅上,对自己的孙女说:
“一个女人觉得一个男人可爱,那就糟了;可爱得像北边大棕熊一样,那就完蛋了。”
“你太爷爷到东北基建的时候,给我带苏联奥运会的吉祥物,当时可是舶来品,班里小朋友可羡慕了。当年在校门口我就想,你爷爷可能是棕熊化成人形来找我了,我一定不能放过他。”
“但是奶奶你傲娇,爷爷只想对你好,感情一开始倒是无所谓,你一开始就是结婚的目的,就是等着他追你。”何珮笑盈盈地说。
“那咋啦,谁让他五大三粗看不懂我想法。”
1997年初,代佳实在受不了了,在小公园提了结婚。王成钢脸蛋子一红,跑了,半分钟后跑回来脱掉围巾和大衣又跑了。代佳一个人回家,假装听不见脚步声,梗着脖子不回头看。
离大门还差最后一步,代佳回头,这晚王成钢经历了和初恋的初次牵手,回到工地的第三天住进了医院。
“工地上的砂石料堆得过高,一个工人卸车时手抖,上面一下子塌了。我正好在旁边指挥,推了他一把,自己没躲开,腿被石头压住。”代佳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心急的毛病犯了,见人就打,金嘉豪一众小弟被推到一边,王成钢被扇了一巴掌,顶着红印子解释。
代佳瞬间流泪,又气又急,“你让我怎么办,你出了事情我怎么办!”
“你明天就跟我去扯证!”
“那我需要回家拿户口本。”
两个人紧紧抱着。
“哥,后面的工程……”
“我下午就出院,盯着弄完。新的先不接了。”付成钢见过很多一夜天堂一夜地狱的人,工地不容丝毫马虎和懈怠。
“哥,我柔姐给你送的鸡汤。”小柔是金嘉豪的表姐,在南方开理发店,被金嘉豪一个电话叫回老家。
“姐,创一代。你信我这一次,绝对不是黑鼻头大肚腩,还是个处!三十岁怎么就不能是处了!我钢哥人品可好了。名字俗怎么就不能帅了。我要是个女的肯定和你抢。”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总是遇到烂人、死了丈夫的奶奶和二姨谈上了夕阳恋爱、老婆孩子跑了的太爷被崩老头,老金家的关系全让当长辈和应该作表率的处完了。再不说得夸张一点,表姐肯定不回来,金嘉豪在老家就没有同龄家人。
在第一次鸡汤被婉拒后,金柔痛改前非不沉溺女人男人,“滚蛋,我也要做创一代”,给金嘉豪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跑了。她跑回南方,拯救独独一个人留在理发店的小妹。短发小妹从要把她嫁给村里光棍的老家逃出来,身在理发店但从不讲究打扮侍弄发型,问她为什么,小妹总是目光热切直盯着金柔,好久,把金柔看得浑身不得劲。小妹说,“娶媳妇”,想了想,说“给弟弟娶媳妇”,头低下去,从眼睛里能看出悲伤。
搞笑,女的怎么娶媳妇,想也是给她老家弟弟娶媳妇。把辛苦攒来的钱用到重男轻女思想糟粕的家里,所以才这么悲伤。金柔踉跄退到门后,要是可以不接触抹掉一个人的悲伤就好了,她受不了这个人的不开心。
事实证明,女人只是不用功,超过男人轻轻松松,不到三年她就买了第一栋房子。正缘会在你的前途里等你。这句话在成为包租婆的金柔的眼里不够全面,因为孽缘也会在你的前途里等你,在床上等你,昔日下属变成上面的,金柔感觉自己老板的面子荡然无存。
可怜的金总浑然不知,依然在工地为姐姐物色洁身自好既小鲜肉又筋肉猛男,十几年后收到请帖怎么看这新郎的名字都不威猛,灰扑扑赶到宴席,又踉跄瘫到门上,反手撑门作防御状。
“你不是说喜欢猛吗?姐,你不要肌肉猛男也没必要找反差这么大的啊。我当年逃到你店时就该看出来的。”
“你家人踉跄的姿势一模一样,不愧是一家人。”
“新郎”说,紧紧护住自己的胸花。
“别这么轻松,还有我奶奶呢,她可不是我弟弟这么年轻的人。”金奶奶携着夕阳恋对象英国老外施施然到了。
“我家的情况有点复杂。”飞机上,已经了解完财产转让和债务隔离的付成钢说。代佳静静听着,十二个小时后到了付成钢家。
“你先在这等着”,付成钢把代佳安顿在斜对门二叔家,进了家门。
代佳和臭脸二叔对坐,相对无言,不过很快熟络起来,讨论某种动物的养殖和烹饪方式。
“好呀你小子,把身份证名字改了,以后别回这个家,我不稀罕你的臭钱。”劈里啪啦一顿响,户口本被王成钢小心地贴在肌肉上,不敢折不能皱,抢夺户口本就没有机会解决困扰那根王成钢十几年的噩梦,但是,解决痛苦和拥抱幸福不是是否垫资、卖给大客户赚钱还是分给小客户保人情、低价抢单还是维持底价,这是一道只有后者的选择题。他青鼻子肿,顶着个调色盘脸对代佳梦咧嘴一笑,希望她不要担心,永远开心。
两人结了婚,婚礼大办特办,一些跟规划办有联系的人也来参加。婚后代佳每天坐公交去兰大上课,王成娃生意正忙时常凌晨才回家,在人命方面他绝对不马虎。无论多晚客厅都会留一盏灯,代佳熬夜写论文到一两点时王成娃在旁边沙发上睡得打呼噜,她拿笔帽戳他他就翻个身嘟囔“明天我去给你买那个什么书”。
1999年年底王珮琪出生时,王成钢在产房外蹲在地上哭得谁都拉不起来,金嘉豪劝着劝着想到未来自己也要遭这么回才能见到小侄女也痛哭了起来。最后是喜事,八斤二两,大胖小子。
“尺寸随我。”王成钢不在公众场合开黄腔,这很不礼貌,但妻子在的时候可以说,如果妻子不喜欢那一个字都不能说。但是,这种东西怎么从婴儿身上看出来呢,代佳女士,你的丈夫急需知识的污染。
王珮琪向很多人介绍自己,他的名字起得很好,好在在介绍的时候可以多说两句话拉近距离,让别人很轻松地记住发音,“王”是人口最多的姓氏。
“我叫王珮琪。”饭桌女孩没有反应。
不该是“珮琪,是小猪佩奇吗?”的好奇吗,听到解释后又很小孩子惊讶般地“好多王字啊。”王珮琪不信邪,一定是她没反应过来,于是继续说名字的寓意,带着自信的笑容。
老虎女孩没有反应,王珮琪只好低头看着鸡肉,粉金黄油亮的老汤芡汁太贪心,严严实实地裹住每一根粉条和鸡块,夹起来时油光欲滴,入口先是脂香炸开的肥润满足,随后才是菌鲜回甘,很快一锅黏稠的浓油赤酱吃得见了底。
咦,反应过来了?刚吃完的王珮琪不好先离桌,细嚼慢咽最后几根粉条,因此感受到何重行的目光,目光应该很久。
何重行怨恨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的母鸡,在吃高档饭店“林下放养纯粮喂养”的鸡之前,何荣懿为了过年几天的美味炸鸡就每天赶鸡遛鸡,开展代理外交主导鸡和兔子的交流活动。“这样养出来的的鸡称得上宠物,可能会不忍心吃吧。”首席人力资源官问她。
这样想来,自己从小就注重实际利益,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
“你小时候一直想买一只兔子,真带你见过很多,你说兔子看着可爱文静,其实脾气很差,还爱咬人,养它简直是养祖宗。”每周五,上大学的何重行要和妈妈打电话,付丽娜正收拾她的书,翻到一个兔子封面的笔记本。
看着文静其实脾气超大,在这一点上,青春期的王珮琪比兔子还要厉害。
何重行不记得兔子,她自从和一院子上百只兔子待了三天就和兔子是一生之敌。
男孩子总聚在一起蹲在地上,把烟盒叠成“宝贝”,抡圆胳膊朝地上的烟卡猛地一拍,带起的风把卡片掀得翻了个跟头,引来一阵叫好或懊恼;或者把六十张卡组轻轻切开时,皮卡丘的十万伏特与喷龙的火光在空气中无声对峙,而稀有的那张闪卡承载着一圈男孩的梦。都很无聊,太阳正好,为什么不去够知了皮卖钱。
“这样听来有迹可循,你有赚钱基因嘛。”富二代客户很有兴致。
昨天,王珮琪的爸爸王成娃给何重行姥爷家拿了几箱东西,周口牛肉、王老吉、酒什么的。一开始推拒的姥爷看见“茅台”这两个字就开心地“推拒”,每一件从后备箱搬出来,推拒的姥爷就越高兴。想到王老吉,何重行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王珮琪适应环境,她不知道鼻涕和不洗澡是不是仅限于男孩之间的传染病,但她很肯定一直穿得很干净的王珮琪不想患上这种病。
于是何重行很迟疑,不确定名字对不对,“王,珮,琪?”看他表情应该没叫错名字,她试探性地说。
“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吃雪糕?”
“好啊。”笑得很温暖和煦,音尾的笑意久不消散,何重行在这一刻拜托后羿成功射日,煦日确实比烈日好看。已经不自知喜欢八个炎炎夏日的何重行这样想。
“鸡你喜欢炸的还是炖的?”
“炖的。”王珮琪毫不犹豫。
何重行听到这句话就像十年后吃到肉月饼。
“恶心。”南方舍友跟她关系很好,何重行
这是何重行无法和王珮琪和解的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