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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 在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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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林斯顿研究院Birch Garden,今年第三场婚礼如期举行,只有当事人知道,他们办完仪式后立马要办理离婚。28年前的今天,何重行第一次见到王珮琪,彼时女孩因为一只母鸡记恨上了这个城巴佬。研究了18年的闭合类曲线和广义相对论,王珮琪希望自己十几年心血成功以及偶像的理论造诣可以被彻底颠覆,他得已回到过去拯救自己暴毙的婚姻。
夏天,夏天!夏天!!
何重行最喜欢夏天。这个季节仿佛世界各地都是知了,它们不知疲倦地鸣叫。弯腰随地挖出一个塑料瓶子,蹦蹦跳跳幻想自己是一个独独在夜晚出没的猎人,开始夜猎!何重行有塘村最长最轻的细棍子,这是姥爷王营民从拦水坝捡来的钓鱼竿,撤掉鱼线、鱼钩、浮漂、铅坠、渔轮和导环,变成了一根很轻很长可伸缩的棍子。1毛一个知了猴、1毛三个倒挂金钩的羽化状态、爬叉皮价格很低,四分之一的暑假里何重行傍晚开始打猎凌晨满载而归赶早卖出,卖了53块8毛。
终于盼到太阳快要完全下山,何重行提着改造后的钓鱼竿,她命名为“胜利之棍”,握着“非常可乐”瓶子路过西塘时装满水,去到今天第一个目的地——塘村东树林。
那时知了猴还没有经历供给曲线左移内生性供给萎缩资源存量减少转化为边际支付意愿的竞争,不是“一个一元多”的天价。何重行在学校赶完家庭作业后一晚上打猎的成果只能在早上的香菇猪肉包子、中午的辣条或者干脆面、下午的水果味冰棍选择一个,只能一个。
寻找知了有三个渠道:出来前土洞里、没爬远、爬远了十几米的树丛上,爬行动物何重行称之为“爬叉”,羽化成功她称之为“蝉”,但羽化一半被手电筒一照就装死的中间派,她不知道有没有学名。
最难找的是已经爬到树叶的知了猴。还没有近视的何重行瞅准,攥紧竹竿,对准那片微微颤动的杨树叶,猛地一挥。“啪”的一声脆响,叶子上那个黑影应声坠落,直直扎进树根旁的野草丛里,瞬间没了踪影。
何重行扔下竹竿扑过去,蹲在地上扒开草叶,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扫来扫去。枯叶、土块、断枝……到处都是黄褐色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何重行第一次这么慌,她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地面,拨开一丛狗尾巴草,又掀开一片皱巴巴的杨树落叶。
正烦躁,一辆车艰难地开进了村,前照灯快闪瞎何重行的眼睛。那是2005年,温饱可以解决,但没有农村人买得起车,这个大黑玩意何重行只在电视里看过。在她隐约摸到一个小活物低头确认时,车上的男孩把视线从池塘转向了短发女生。长得像一只小老虎,王珮琪想,心口好像被夹了一下,一时忘记了家教礼貌,直直盯着。何重行同学很不幸,摸到了一只大黑甲虫,手被夹得很疼,这是她三年打猎生涯第一次,她最终错过了那只知了、错过了对视的第一次、但作者也想不明白何重行是否失去了人。
何重行今天收获颇少,走路回家时纳闷自己的眼力不如巅峰期,去年夏天一晚100个知了,这还不算奶白色的中间派,到村口了,发现村里人都围着刚才的黑色越野车,抠脚的、老头背心的、饭点晚的在用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丝瓜、打谷场还有几个男人没散场、涮锅、阿姨婶婶摇着残破蒲扇唱歌哄小孩子睡觉,脚皮掉地上的声、呼哧呼哧的摇扇声、顶儿啷当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滋啦的点烟声,树叶味、玉米香、番茄黄瓜的瓜果味和各种浑浊的气味,何重行在人群外围,感觉一切都离自己好远好远,她努力用牙齿咬住上唇把不知名的悲伤按进骨头里,但酸意从鼻腔涌上眼眶,把世界泡成模糊的色块,像是电视机的鉴频器发生故障,画面变成黑白,声音是单一音调的古怪,何重行的整个胸腔开始剧烈起伏,最终嚎啕大哭。
起初大人们注意力全放在这辆近3吨重6.0升V8发动机零百加速2.1米的车宽接近角接近40度离地间隙超过220mm的悍马H2SUV,没有顾及外来户何重行,直到王珮琪拉了一下王成娃的衣袖,王成娃找了半天,一张天生凶狠胡子拉碴的30多岁男人的脸终于转过来,压抑开始释放,何重行哇的哭出来。
王成娃:我长得这么吓人吗?我真的不是脾气差心情坏,天生就长这样。
何重行看不到任何人的脸,泪眼模糊视线,哭得快要把灵魂呕出来。
大人们分成两拨,一拨哄她,一拨找外来户的姥姥妈妈。
“重行,有人抢你的爬叉吗?”
“重行,甲虫夹你了吗?”
“重行,刚才遇到蛇了吗?”
“重行,婶子给你买冰棍。”
何重行在穿结婚仪式的西装,宾客都来了,她却不想出去了。
“重行,婚礼怎么不邀请我?”
“重行,何珮和何琪喜欢什么?”
“重行,姥姥去世了。”
“姐姐,妈妈去世了。”
当时为什么哭呢,爱人问她,“我第一天见你,你哭得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的眼泪能这么汹涌,身体颤抖成这那个样子,好像天崩地裂”,何重行放弃一个单子,有时间沉湎往事,即使玛德莱娜蛋糕不在场,她依然记忆准确,“当时突然察觉,原来人们会关注不一样的事情。我心中只有知了、雪糕和辣条,我看不懂车,不知道豪车和地排子的区别,不是都能拉人吗?我分不清世界上很多事”。
涕泗横流的何重行让王珮琪直观体会到什么是“哭得皱成一团”,王珮琪苦背已久的作文素材突然不再是难题,背得磕磕绊绊的记叙文句子突然清晰地涌进自己的脑海。
王明阳的龙场悟道吗?!
“爸爸,那是王阳明!”若干年后自己的女儿说。本来哄睡快成功了,但何珮对于文字的明锐让她猛地睁大双眼,王珮琪直观体会到“怒目圆瞪”,一个小学的成语,在乡镇小学两年光阴里他总记不住的一个成语。
“爸爸,成语大多有典故出处,四个字的不一定是成语,怒目圆瞪是词语,怒目而视是成语。”初中何珮说,女儿的记忆力很强,小时候的事情能记到王珮琪长出白头发。何珮嘟嘟囔囔说怒目而视的典故,做爸爸的注意力一直在跟丈夫离婚的正在睡午觉的何重行。
何重行被魁梧的姥姥抱回了家,手里死死攥紧化掉的老冰棍。这是一个婶子从自家孙子手里抢来的,已经舔过一遍了。冰棍在她手心化得不成样子,融化的甜水沿着指缝淌下来,撒到村头到家的土路上,但太热了,瞬间被蒸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年满30岁的王珮琪眯起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呜咽。液体从嘴角漫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一路亮晶晶地淌下去。
“对不起,现在想起来你攥着冰棍实在很罪恶,但我当时完完全全没此时此刻这种想法。”
衣着正经的何重行看着□□的王珮琪,觉得什么都没穿的是自己,一巴掌捂住恋人的嘴。
“哟哟,乖宝不哭不哭,姥姥在这儿呢,瞅瞅,哪儿有啥老猫猴?那是外头风刮着树枝子,哗啦啦吓唬人呢。姥姥把它撵跑了。去去去,老猫猴,别吓俺家小乖宝!看,一撵它就蹿没影儿啦。来,瞅瞅姥姥手里的花生糖,甜丝丝的可香啦。不哭啦啊,再哭老猫猴可笑话咱咧,咱可不当爱哭的小赖包。走走,姥姥抱你看鸡娃去,小黄鸡正刨食儿呢,一蹦一蹦的,可好玩儿啦。”
“回来吧,俺嘞乖,回来回来。”好像招魂,没有理由再回塘村的何重行回想当时觉得姥姥的手势很搞笑。
当时的夏天没有热到要开空调,大家在院子里、屋顶上睡,冯娟哄孙女的话旁边几户人家都能听到,王珮琪默默听了半夜,何重行已经不哭很久了,他开始小声哭。烂席子、打鼾声,刚从衣服里捏出一只虫的王珮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妈妈的话从床尾背包找到折叠台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翻妈妈托人从国外带来的练习册,边哭边算。
“好奇怪,你们两口子,一个从来只是大声哭,一个从来只是小声啜泣,都很极端。”
知了猴没有爬出来之前在土里是第二不好找的,需要把水细细灌进小洞里,蹲在一旁等爬叉出来,如果等不及也可以灌完水用小拇指在小洞边缘挖,有时候会挖出屎壳郎、蜈蚣、蝎子,有经验的捉猴人不会闯入蛇的老巢,但四岁的何重行跟着大孩子抠到几条蛇。
“怕什么啊。”她提着一条竹叶青,虎大王示威般地转大圈乐得看他们瑟瑟发抖又不敢丢下村里的小屁孩。有个男孩一直往后退,碰到了密植的花椒树。
“你对待我们的感情就像搞恶作剧。”搞不明白北京市郊铁路的何重行因为暧昧对象一句埋怨想起了这件事,也不着急搞明白了,找了一个角落准备发几分钟呆。难道自己天生就有恶作剧的不良趣味吗?电话那头是刚结束家教,从家属小区走回宿舍的王珮琪,还在喋喋不休,但闭口不谈两人关系的关键。
高中生物实验探究草履虫的趋性,在培养液边缘放食盐粒,草履虫会完完全全避开。那些无法结解决的事情是食盐粒,王珮琪是草履虫。何重行站在闸机口,看着人群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觉得谈情说爱状态下的王佩琪和何重行都是单细胞生物,并不比草履虫聪明。
几棵野生花椒树挤挤挨挨地长成一排,形成了一个高3米、长5米的带刺篱笆,枝条彼此缠绕、层层叠叠。粗糙的灰褐色枝干上布满了坚硬的短刺,墨绿色的叶片油亮亮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那股子独特的、冲鼻的味道。藏在叶丛间一簇簇、一团团的青绿色或淡红色小圆果是花椒粒,密密匝匝地坠在果柄上,风一吹,果子何气味都会动。这是一座会呼吸、能结果的活篱笆。仲夏中午每天都欣喜应承妈妈采花椒的何重行看着快栽进刺篱笆的男孩,脑子大叫不好,
“哎哟!”男孩叫了一声,脖子一缩,肩膀一耸。短刺扎进来,最惨的是男孩没穿上衣,密密扎进去,像有人拿松针在他背上刷了一道。他扭着身子想脱身,手背又蹭上几片花椒叶子,锯齿边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白印。何重行立马抛掉蛇赶来救他,被细枝勾住头发,她往左偏,枝条扯着头发往左拽;她往右歪,那枝条又跟着往右带,歪着脖子,何重行瞪着眼睛,嘴里嘟囔着“扎死我了扎死我了”,手上小心翼翼地探着,找到了勾住头发的细枝,随后猛地往前一窜,终于从那道绿墙里“拔”了出来。男孩光着脊梁扎在花椒篱笆里,龇牙咧嘴地不敢动,脱身的何重行还没从痛劲缓过来,呲牙咧嘴不敢妄动男孩,担心帮倒忙。
几个大孩子冷静下来,除了一个女孩,何重行抛的蛇在她眼前,女孩一动不动。一个从背后托住男孩的胳膊肘,另一个蹲下去掰开缠在他腰间的粗枝,第三个站在篱笆外侧,用一根长树枝把那些带刺的枝条往外挑,一根一根地掀开。花椒刺刮在男孩光裸的后背上,又拉出几道红印子,男孩“嘶嘶”地吸着凉气,脚底下却配合着一点点往外蹭。三个人同时使劲——推的推、拽的拽、挑的挑,男孩像颗拔了一半的萝卜,猛地从篱笆缝里“啵”地一下弹了出来,后背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子,沾着碎叶子。
何重行感激地看着不急着去告状的男孩和救人的大孩子,含泪从兜子掏出来1毛钱请男孩吃冰棍。男孩斜睨她,何重行只好从另一边的兜里掏出来两毛钱,纸币,不是硬币。深棕色的1角纸币印着高山族和满族人多么快乐幸福的笑容,何重行边回家边哭。付文静跟同伴准备回另一个村时频频回头,说了几句话后走路追上了何重行。
何重行抬眼一看,哦,是刚才被蛇瞎到的大姐姐。她掏了掏兜,一串青色的小花椒果正安闲自得地躺在里面,何重行拿起来,月光下凑近看害自己失去3毛钱的罪魁祸首,明明长得和今晚以前一样,但她怎么看,都不是作为炒菜调料的美丽动人新鲜入味了。晃晃悠悠的。付文静摘下来,凑到鼻子前一闻,“阿嚏!”
“对不起,现在我没钱了,我睡觉的枕头下面还有5分钱。”
“你自己怎么这么多钱。”
何重行想,自己长得壮实、自来熟,貌似是很受路人欢迎的喜庆长相,不被父母担心安全问题,随便跟着邻里八村的大孩子大人老人,哪一个人都行,嘴甜一点就可以蹭他们的手电筒,忙到凌晨3、4点,一个晚上就能捉到几十个知了猴,睡到中午去后门奶奶家吃饭。觉瘾大睡觉死的特点可以听不到争吵声。希望爸爸妈妈一直吵架,自己不用像何梦、何爱娟、何建华一样被管束。
自己的日子真舒坦,起码今晚之前是这样的。
“你是我亲戚你知道吗?你该叫我姥,我是你亲姥爷的爸爸的兄弟的儿子的媳妇的妹妹。”
绿墙篱笆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杨树叶子缝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乱蓬蓬的头发上。付文静捏着那串小青花椒,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圆溜溜的果子上还挂着细密的油点,像一串小小的绿珠子。
“我留着。”她把花椒串揣进口袋,“回头泡水喝。你今晚吓到我了。”
何重行没捋清和怕蛇大姐姐的亲戚关系,就被牵着手走上回家的路。她偷偷侧瞥,白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泛着柔和的旧黄,手腕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下摆松松地扎进藏蓝色牛仔裤里,一双干净的塑料凉鞋动起来会轻轻响。马尾扎得不高不低,用蓝色头绳系着,刚好在后脑勺自然垂落,黑亮亮的发尾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一丝碎发都不乱,两鬓太短的头发被仔细别到耳后。
在广东打工的付娟的爸爸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给家里买了电视机,付娟爷爷钟爱安徽卫视,一部有很多很多很多寡妇的电视剧,真的很多寡妇,总是吸引很多人,何重行挤在大人中间看得昏昏欲睡,青中老寡妇在她脑子里打架。
“继续攒着钱吧。”
“我想吃辣条。”
“有草莓味的冰棍,不是老冰棒。”
电视剧结束的时候男女都羞红了脸。男人说着自己不认识的词汇,何重行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也不理解男女总是对寡妇寡夫的感情。每天傍晚都很不情愿地跟妈妈去付娟家。
“寡妇。”何重行直直地看着付文静,此时她是牛顿,付文静是那颗苹果。
“嗯?什么?”
“我不是骂你,感觉你好像寡妇。很美好的感觉,也不是美好,就是”,只能说出感觉,何重行很急但就是形容不出来。
付文静笑着,“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好啦,不用解释啦。回头我帮你把衣服补补。就明晚,你带着这条裤子,我带着针线,还在这片树林。你有好裤子的对吧?”何重行下面穿着大人旧汗衫改的松紧带大裤衩,碎花洗得发白,裆部因为跑跳松松垮垮,走几步路要攥着裤腰提一把。她低头看了一眼圆鼓鼓的肚皮,自惭形秽,但还是觉得蹲下帮忙整理松垮裤子的付文静更像寡妇了。
少女清愁,高一开学考最后一篇阅读文本,何重行十年后在别人的作品里找到了第一个可以放在付文静身上的形容词,仅仅是十年前一刻的付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