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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立家规 ...

  •   满仓的烧退下去,又将养了七八天,小脸上有了点血色,能满院颠着跑了。
      原先他走路都贴着墙根,生人一靠近就往温荞身后缩。这几天不一样,温荞进屋他跟进屋,温荞去灶间他蹲灶间门口,仰头看她烧火,一看就是半天。夜里睡觉也要抓着她一只袖子,睡熟了才松开。
      家里那口破缸,原先见底,这些天温荞看病收粮,添上了小半缸。柴垛码得齐整,院里扫得干净。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冷是冷,屋里到底有了点活气。
      这些天温荞照样白天出诊。谁家老人腰腿疼、谁家孩子跑肚、谁家伤口发了炎,她上门看,看好了人家给米、给菜、给鸡蛋,拿不出东西的先记着。回来她不闲着,烧火、补漏、修灶、把院墙豁口能堵的堵上。
      三个儿子这几天也各有各的样子。富贵嘴上不说,活计比从前干得更齐整,劈完柴还顺手把院里的冰碴子铲了。梦辰话不多,眼睛却没闲着,娘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看她配药、记账、跟人搭话。满仓是彻底黏上了她,走哪儿跟哪儿,摔了也不哭,先扭头找她。
      温荞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点破。她知道,光靠一两顿饱饭、几句软话,这家人的心拢不起来。得有个章法,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个家才算站住。
      这天傍晚,灶里煮着红薯粥,温荞把三个儿子叫到了堂屋。
      "都坐,说个事。"
      富贵刚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听见叫,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屋。他十七了,肩膀宽,进门也不坐,往门框那儿一靠,抱着胳膊。
      梦辰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挨着炕沿坐下。十四岁的孩子瘦高,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红印,没消干净。
      满仓不懂事,爬上炕,挨着温荞坐,小手抓着她的袖子不松。
      温荞看着他们三个,开口:"往后这个家,立规矩。三条。"
      富贵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立规矩?立啥规矩。原先也没见谁立。"
      "原先那是原先,过不下去才得立。"温荞没跟他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戒赌。"
      她顿了顿,先说到自己身上:"我先立。从那天抢回满仓起,我不碰一个子儿的赌。往后谁要是看见我迈进赌坊的门,你们拦我,当着村里人拦。"
      富贵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话。
      "你们三个,"温荞目光扫过去,"谁也不许沾赌。谁家凑局,躲远点。赌这个东西,赢十次不够输一次。咱们家输不起,也别想着去赢。"
      屋里静了一下。梦辰低声应:"知道了。"
      满仓跟着学舌:"不赌。"
      富贵沉默半晌,闷声说:"我本来就不赌。"
      "你不赌,是好事,记着。"温荞点头,"梦辰、满仓更小,往后有人哄你们去看局、押一把,哪怕押一个铜板,回来告诉我,不许自己拿主意。"
      梦辰"嗯"了一声。
      温荞又补一句:"家里的钱,往后分开管。小钱梦辰记账,大钱我亲自收。谁身上不许揣着闲钱去镇上,要花什么,说一声,家里出。"
      富贵眉头动了动。这话听着是管得宽,可他心里明白,原先他娘就是兜里揣着钱,脚就不由自主往赌坊拐。
      温荞脑子里过着原主留下的零碎记忆:哪天输了米,哪天当了棉袄,哪天把三亩薄田典出去换了赌本,一笔一笔,都是这么没的。她没把这些抖出来数落谁,只把话落在当下:"过去的账我认,不翻旧账。往后往后,谁也不许再沾。"
      梦辰听到这儿,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布。那些年他在旁边看着,看着家里一样一样东西没了,他一个孩子拦不住。
      "第二条,不懒。"温荞竖起第二根手指,"家不是哪一个人的。柴谁劈,水谁挑,院谁扫,灶谁烧,都分下去,一起担。谁也别躺,谁也别推。一个人累趴下了,剩下的人也别想轻省。"
      她点着名分派:"富贵,力气活归你。柴、水、重东西,你挑头。每天早上挑满一缸水,柴劈够当天烧的,多劈一捆存着。"
      富贵闷声:"本来就是我干。"
      "那往后也别白干,"温荞说,"干完了说一声,家里人都记着。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差事,是咱们家的活。谁家活都一样,分着担,谁也不欠谁。"
      富贵肩膀动了动,没反驳。
      "梦辰,屋里零碎归你。扫院、拾掇、喂这喂那、记东西。灶上烧火我不在的时候你搭把手,看住满仓别烫着。"
      梦辰点头。
      "满仓——"温荞摸摸小儿子的头,"你把自己脸洗干净,把鞋摆正,别满院乱跑一身泥,就是干活。"
      满仓咧嘴笑,露出刚换了一半的豁牙。
      "第三条,"温荞声音不高,"识字,算数。"
      这一条富贵皱了眉。他这些天跟着娘在地上认了几个字,一直别别扭扭,觉得大男人认字没啥用。
      "认几个字,认几个数,不丢人。"温荞看着他,"往后出门买药、赶集、跟人算账,连个字都不识,人家说多少是多少,咱们只能听着,连欠条都看不懂,别人多写两个字都不知道。认字不是为了考秀才,是为了不吃哑巴亏。"
      富贵嘴唇动了动:"我都十七了,还认啥字。"
      "十七咋了,"温荞说,"认得一个是一个。明儿个我教你的那几个字,后天就得写出来。写不出来我再教,教到会为止。"
      他别过脸,到底没说出顶人的话,只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嗯"了一声。
      梦辰在旁边小声问:"娘,我也认?我还想学算。"
      "你先把字认了,算我单独教你。"温荞说。
      规矩就这么定了。没有香案,没有磕头,灶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烟囱冒烟。温荞说完,起身去搅锅,这事就算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规矩就转成了活计。天没亮透,富贵挑水,挑满一缸又把柴劈了;梦辰扫地,把院里烂菜叶扫走;满仓真就蹲在门槛上,把自己两只鞋摆成一排,摆完抬头冲温荞邀功。温荞看了一眼,点头:"成,明儿接着摆。"
      饭后天擦黑,温荞收拾完碗筷,坐回炕沿,本来只想顺口考一考梦辰。
      "梦辰,你算算,咱们缸里现在有多少米?"
      她以为这孩子能说出个大概就行。
      梦辰站着,略一琢磨,开口就报:"糙米二斗三升,黄米半斗,红薯十六个,其中四个烂了,削了还能吃。"
      温荞手上擦碗的布停了。
      "柴呢?"
      "干柴四十一捆,湿柴九捆。湿的得再晾三天才能烧,烧了呛人,还费火。院里码着的是干的,墙根那堆是湿的。"
      "油盐呢?"
      "小半罐油,够炒菜半个月;盐还有一把,得省着,下次赶集要买;针线头在炕头笸箩里,就剩两尺线。"
      "满仓一天吃几顿,每顿多少?"
      "三顿。早上半碗粥,中午一个红薯掰两半,晚上跟中午差不多。这几天见风长,饭量比上周大了一成,米得匀着点。"
      温荞在心里暗暗点头。她前世管过科室的耗材账,一笔一笔要清,靠的是制度。这孩子没有账册,没有笔,全凭脑子记,还能估出满仓的饭量涨跌,这不是细心两个字能盖过去的,是天生对数字敏感。
      "这些天看病收的东西,你记着没有?"
      梦辰这回答得更快,一句接一句:"周大叔家两升米,给大叔治寒腿那天收的;孙小子家一把青菜,换那小子腿上伤口的药;刘婶子家七个鸡蛋,治她男人扭了腰;周村长家送了一捆干菜;还有给李寡妇家小子换药那次,她给了两百文钱,钱在炕席底下那个蓝布包里。"
      温荞转过头,认认真真看了这孩子一眼。
      这孩子没进过学堂,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可家里这点家当,他全记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分毫不差。哪天收了谁家什么、多少,他都数着,连烂了几个红薯、油够吃几天都算进去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温荞问。
      梦辰低着头,手指抠着炕沿:"我都数着。数惯了,怕用的时候抓瞎。原先……原先家里乱,什么都对不上,我就自己在心里数。大人算账我在旁边听,听完自己在心里再算一遍,算错了,下次听人家怎么说,就改。"
      温荞心里那点惊讶压下去,面上没露,只说:"往后家里的账,归你记。进多少,出多少,谁送来的,换了什么,都记下来。"
      梦辰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我……我行吗?我写不好字。"
      "你都能报上来,怎么不行。"温荞说,"字不好可以慢慢写,账记得对才要紧。明儿我找张纸,削根炭条,你自己记。记不清的问我,咱们俩对。每天晚上吃完饭,你把当天进出的报一遍,我听着,对不上就查。"
      梦辰抿着嘴,使劲点头,胸口起伏了两下。
      富贵在旁边劈完柴进来,听见最后两句,往这边看了两眼,没说话,把斧子靠到墙角。他自己这两天在地上认字,写一个抹一个,磨了一地黑印。
      第二天,温荞从行医攒的钱里数出几个铜板,去镇上买了一沓糙纸,又削了根炭条,交给梦辰。
      梦辰当天就记上了。他认字不多,就画道道,一道记一升米,一个圈记一个鸡蛋,凑不齐的字拿别的符号代替。温荞看了一眼,他自己那套记号,别人看不懂,他自己门儿清。
      她没改,由着他记。到了晚上对账,她报一项,他翻着纸对一项,一项不差。
      富贵那边,温荞也没松。每晚腾出半炷香,拿炭条在地上写"米""柴""账""还"几个字,让他照着描。他起初写得横平竖直都歪,写着写着,能认出自己名字了。他嘴上不说,每天收工却主动蹲到地上写两笔,写完抹掉,跟没人看见一样。温荞路过看见了,没吭声。
      这几天温荞白天出门,家里就按规矩转。富贵挑水劈柴,梦辰记着账看着家,满仓跟在两个哥哥屁股后头。村里人路过院门口,看这家院里收拾得干净,都要多瞅两眼。
      夜里,两个小的睡了。满仓在炕里头打着小呼噜。油灯拨得亮些,梦辰却没睡,从墙角那个破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沓皱巴巴的纸,捧过来。
      "娘,你看这个。"他声音压得低,"我这些天翻出来的,都是原先……原先家里的欠条、当票。原先我不敢拿出来,怕你生气。"
      温荞接过来。纸又黄又脆,折痕处都磨毛了,有几张还沾着油渍。她一张张摊开在炕上。
      最上头一张,是聚财赌坊的欠条。
      梦辰凑过来,就着灯,用手指点着,一笔一笔给她算。
      "这张,写的本钱一两二钱。"他先指本金,"娘你看,后面利息是他们自己往上加的,写的是利滚利,滚到现在,本息共七两八钱。"
      温荞看着他:"你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梦辰抿了抿嘴,"我听镇上人念叨过,朝廷定的息例,月息不能过三分。一两二钱,按月三分,借一个月利三分六厘,借一年,利不过四钱三分二厘。就算连本带利一块儿滚,也滚不到七两八钱。"
      他手指在纸上慢慢划:"他们这是一年翻一年往上叠,利上加利,这叫利滚利,朝廷是不许的。就这么叠,多出的这四五两,全是他们自己写上去的。娘,七两八钱,咱们家累死也还不起,他们就是故意往高里写,写得咱们还不上,好拿房子拿地。"
      油灯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温荞没说话,又翻下一张:"这张呢?"
      "这张不对。"梦辰眉头皱起来,声音更低了,"这张上写,押的是村西那三亩薄田。可咱们家典出去的,是村东的三亩,田契上写得明白,村西那三亩压根不是咱们家的。这张欠条押的田,跟咱们家的田对不上。"
      他又抽出两张当票,一张一张摊平:"这两张更离谱。这张写押了一口铜锅,可咱们家压根没有铜锅,原先吃饭用的是瓦罐。这张写押一件旧棉袄,棉袄早几年就当了,票上连个押的物件着落都没有。娘,这些不是咱们欠的正经账,这是他们现写出来套咱们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有点发紧,抬眼看温荞:"娘,这账不对。他们在坑你。"
      温荞把那沓纸一张张看过去。她心里已经算明白了:本钱一两二钱是真的,后面那一大截利息是做出来的,押物也对不上。这不是欠债,这是设了个套,等着人往里钻。还不上,就利滚利继续叠,叠到最后把房子田产全吞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这些纸,还有没有别的?"
      "柜底还有几张,我明天再翻。"梦辰说,"娘,要不要……要不要去跟他们说?"
      "不去。"温荞说得很干脆,"现在去说,两手空空,说破了也没人听,反倒打草惊蛇。他们写了假押物、虚利息,咱们现在去闹,他们咬死是咱们自己按的手印,咱们连个字据都没有。"
      梦辰愣了一下,后背发凉:"那……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温荞看他一眼,"账要一笔一笔算清,证据要一样一样留着,时机到了再说话。慌什么。"
      梦辰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他沉默一会儿,又小声问:"娘,他们会不会再来闹?"
      "会。"温荞答得干脆,"咱们没还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们来,也得讲个由头。咱们把账攥在自己手里,他们就不敢明着来。你怕不怕?"
      梦辰摇头,又点头:"有点怕。可娘你说不算,我就不怕了。"
      温荞没接这句,把那沓纸又翻了一张:"这张呢?"
      "这张写借了八钱银子,"梦辰指着,"可我翻遍家里,没见过这笔钱去哪儿了。八成是他们空写的,压根没给过咱们。娘你看,连个经手的中人画押都没有,就他们赌坊自己的戳。"
      温荞把这张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这张单独记。"
      "你算的这些,都在脑子里?"温荞问。
      梦辰点头,又摇头:"我记在心里了,可没写下来。"
      "写下来。"温荞把纸理齐,递还给他,"今晚算的,本钱多少,按官定息例该是多少,他们写了多少,差在哪,哪张押物对不上——你一条一条默写下来。字写不好不要紧,意思写明白,谁看得懂谁看。"
      "写完呢?"梦辰问。
      "收好。"温荞说,"压在炕席底下,跟那两百文放一块儿,别叫人翻着。往后谁来家里,这沓纸不许露面,赌坊的人来也一样。"
      梦辰抱着纸,眨眨眼:"留着干啥?"
      温荞吹了吹灯芯,火苗小下去一点。她看着灯下这孩子清瘦的脸,只说了两个字:"有用。"
      梦辰似懂非懂,抱着纸挪到炕角,就着油灯一笔一画去写。他字写得歪,一笔一笔却很用力,炭条在糙纸上划出黑印。写一会儿,他回头问一句官息怎么算,温荞就拿指头在炕面上画给他看:一两二钱,三分一个月,是多少,十个月是多少,一年是多少。他算一遍,再自己算一遍,算对了,才低头接着写。
      温荞靠回墙上,没再说话。
      一两二钱的本钱,七两八钱的欠条,做局。她在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每一处不对都对上了,心里有了打算。
      窗外起了风,刮得院门吱呀响。她没起身去关,只把这事记下了。
      炕那头,梦辰写着写着,小声问:"娘,你是不是想去镇上?"
      温荞睁眼:"睡你的。"
      梦辰不吭声了,把写好的纸叠小,塞进炕席底下,压了压。
      灯还亮着,温荞睁着眼看着房梁,把那笔账又在心里摆了一遍。本钱、官息、虚头、假押物,一样一样摆清楚。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去了说什么,她还没定,可方向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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