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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仪器首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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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刚稳下来没几天。
缸里有粮,门口有人等看毛病,富贵每天下地干活,回来还能跟她认两个字,梦辰把家里那本进出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温荞以为,最难的日子算是过去了,再攒些时日,手里能有点活钱,债也能慢慢凑。
这几天,满仓偶尔咳两声。温荞看过,是受了点凉,没当大病,让他多喝热水,没往心里去。谁也没料到,这咳后头跟着一场急症。
出事前一天,家里一切照常。
白天,富贵下地回来,裤腿上沾着泥,进门先绕到灶屋,问今天教哪两个字。温荞在地上写了"家"和"人",他蹲下来,握树枝比画,写得比头几天周正多了,嘴上还是那句"学这个有啥用"。
梦辰把昨天换来的菜分门别类码好,又把缸里米的深浅量了一遍,报给温荞听。满仓蹲在灶边,帮着递柴,递得有模有样,不再像前阵子那样缩在墙角。
晚饭吃的是小米粥,就着腌菜,四个人围着桌,安安静静。谁也没提愁事,谁也没提债,桌上那点热气,比前阵子旺了。
夜里各自睡下,温荞临睡前又给满仓掖了掖被角,看他呼吸匀,这才躺下。
出事是在后半夜。
先是满仓在炕上翻来覆去,哼唧,一会儿缩成一团,一会儿又蹬被子。温荞睡得浅,一下子醒了,伸手一摸孩子额头,烫手。
她心里一沉,摸着火绒点起油灯,凑近看。
她先摸额头,烫手;又摸后颈,烫;再顺到后背,汗湿一片。她掰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小手小脚——身上滚烫,手脚却发凉,指甲盖微微发青。她又按了按他的肚子,听了听嗓子,心里把能想到的急症都过了一遍。
满仓满脸通红,头发都被汗黏在额头上,呼吸又快又浅,胸口一起一伏,嘴唇泛紫,一点一点发干。嘴里说着胡话,听不清字,一会儿喊冷,往被里缩,一会儿喊怕,手在空中乱抓。她伸手搭他后背,小衣裳早被汗浸透了,凉冰冰贴在身上。
"满仓?满仓,认得我不?"
满仓睁着眼,眼神散的,聚焦不到她脸上,认不出人。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喘了两口,忽然身子一抽,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又软软塌下去,跟脱了力似的。
温荞没慌,动作快起来。
她先把外间的富贵、梦辰叫醒。两个大小伙子披着衣裳进来,一脚迈进里屋,一看炕上的情形,脸都白了。
"烧得厉害。"温荞说,声音不高,"我先退热。梦辰,烧一锅热水,多备几块干净布,再打一盆温水。富贵,把门关上,栓好,别让人进来,也别往外声张。"
富贵张了张嘴想问,见她脸色稳,不像慌的样子,把话咽回去,转身去办。
梦辰站在门边,小声问:"娘,要我做啥?"
"你守着门口,谁来都先拦着,别让人围过来。"温荞说,"有我在,满仓没事。"
梦辰点头,没多问,退到门边站着。这孩子向来这样,不问不该问的,交代什么做什么。
温荞先按老法子来:解开孩子领口,拿温水拧了布,擦额头、脖子、腋下、手心,一遍一遍换布。又烧了点姜汤,撬开孩子嘴,一点点喂下去,喂了小半碗。
她守着,等了小半个时辰。
这小半个时辰里,她又试了几样村里常用的法子:拿铜钱蘸着香油刮脊背,刮出一道道红印子;煮了葱白水,又喂了几口;又把被子捂严实,想让孩子发发汗。一样一样试下来,满仓出了点汗,可烧一点没松,人反倒更蔫了,喂进去的水,扭头吐了小半。
烧没退,反倒往上走。满仓呼吸越来越急,嗓子眼呼噜呼噜响,脸憋得发青,说胡话说到半截,喘不上气,偏过头去咳,咳得身子直颤。
温荞又换了两回冷布,又喂了两回水,全没用。孩子身上烫得吓人,手脚却有点发凉。
她心里有了判断。
这不是普通着凉,也不是积食。肺上有毛病,烧到这个份上,邪热往里走,普通压不住,再拖下去,孩子撑不到天亮。村里土法那一套,到这时候救不了命。
她当机立断。
"你们两个在外头守着,别进来。"她声音压得低,却稳,"不管听见什么,别推门,别吵闹。我去取点东西,一会儿就回。"
富贵急了,往前一步:"你去哪儿?这深更半夜的!"
"取药,一会儿就回。"温荞已经起身,一边挽袖子一边交代,"照我说的做,看好门。"
她掀帘进了里间,插上门,屏了一口气,意识沉进手腕那处。
眼前一亮,还是那个地方。药架一层层排着,瓶瓶罐罐,靠墙一排器械,顶上那团像日头似的光,安安静静照着,四下里清清凉凉。
她没耽搁,直奔器械那头。
先取过那支细管体温计,夹好等读数,又拿起听诊器,耳塞塞进耳朵,金属膜贴到满仓前胸,一点一点听过去,又挪到后背,换几个地方再听。
呼吸又急又粗,肺里一片湿啰音,跟拉风箱似的,忽忽响。她又量了一遍体温,心里有了数:高烧,急性的肺上感染,来势凶,拖不得。
她在心里飞快算剂量:孩子八岁,瘦小,退热的药丸用成人的一半多一点,消炎的药粉减半,温水送服,宁可先小量,过一两个时辰再看要不要补,不能一下喂猛了。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手上已经动了。
她放下器械,转身从药架上取了退热的药丸,又取了消炎的药粉,又拿了一小瓶温水,匆匆回到炕边。
她先把退热的药丸化开,撬开满仓的嘴,一点点喂下去,喉结动一下,喂一口;消炎的药粉分两次,冲在温水里喂了。喂完,她重新拧了冷布,敷在满仓额头,又把孩子领口松开,让气顺,袖口卷起,露出小臂。她把孩子头偏向一侧,怕万一呛着,又在床头备了一碗温水,随时润嗓子。
她没立刻离开,坐在炕沿上,盯着满仓的脸,等药劲上来,看烧往哪走,看有没有吐、有没有再抽。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整个过程她手没抖,心里只过三件事:剂量够不够,时间赶不赶得上,下一步怎么守。
外头,富贵和梦辰没睡。
两个人就坐在外间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谁也不说话。富贵攥着拳头,指节攥得发白,几次想起身推门,手都抬起来了,又被梦辰伸手按住。
"娘说了,别进。"梦辰小声说,"进去也帮不上,别添乱。"
富贵咬着牙,胸口起伏,又坐回去。他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听见满仓喘,听见娘走动,听见布拧水、滴水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一整夜没落回去。
"他不会有事吧?"富贵憋了半天,闷声问。
"不会。"梦辰说,"娘在,不会有事。"
这话他说得没什么底气,可他自己先信了。
外头又静下来。风从院墙上塌的豁口灌进来,吹得门帘动。富贵抱着膝盖坐了一阵,忽然低声问:"你说,从前娘要真把满仓卖了,今儿夜里会是啥样?"
梦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这个。"
富贵就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在门口劈柴、换窝头、认字,一件件在脑子里过,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从前那个娘,到底不是一回事。
里间,温荞守着。
她隔一会儿摸一次额头,试烧退没退;隔一会儿换一次额头上的冷布;喂两口水,润一润孩子嗓子;再侧耳听听呼吸,看胸口起伏匀不匀。她自己没合眼,就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满仓的脸,一会儿擦汗,一会儿掖被角。
药下去一个时辰,满仓身上开始出汗。先是脑门一层细汗,后来顺着脖子往下淌,顺着脊背往下湿。温荞拿干布给他擦,一层一层擦,汗出透了,贴在身上的衣裳湿了,她又轻轻给他换掉一件,换上一件干爽的旧衣。满仓迷迷糊糊,嘴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眉头松开了些。汗出透,烧才一点一点往下退,那股烫手的温度,慢慢松下来。
擦汗的时候,温荞摸到孩子后背的骨头,一根根隔着皮都数得出来,瘦得让人心酸。她手上放轻,把被角重新掖好。
她不敢睡,接着守。后半夜最冷,她把自己的外衣搭在孩子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坐在那儿,听着外头风声,听着孩子呼吸。
三更天过后,她又摸了一回额头,又听了一回胸口。烧还没退净,可那股子烫手的劲没那么冲了,呼吸也比夜里顺了些,呼噜声轻了。她松了半口气,没敢全松,接着坐,隔一刻摸一回,隔一刻听一回,胳膊搁在炕沿上,累了就换个姿势,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张小脸。
她脑子里没空想别的,只盯三件事:烧往哪走,呼吸匀不匀,汗出得够不够。这是她的本行,越是要紧关头,越不能乱。
天蒙蒙亮的时候,满仓的呼吸平了,嘴唇不紫了,脸色从通红退回正常,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上挂着点湿。
他烧了一夜,嗓子哑得厉害,看见守在炕边的温荞,愣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眼泪先下来了,顺着眼角往鬓角滚。
"娘……"
这一声又哑又软,带着哭腔,轻得像怕惊着谁。
温荞伸手把他揽过来,声音放轻:"娘在呢,没事了。"
满仓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哇地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喊娘,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喊过的、憋着的,全补回来。他哭得浑身抽,温荞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让他哭。
哭了好一阵,满仓抽抽搭搭抬起头,哑着嗓子问:"娘,你这回不走了吧?不把我送人了吧?"
"不走。"温荞替他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娘哪儿也不去,守着你们。"
满仓抿着嘴,点点头,又把脸埋回去,抓着她衣襟的手攥得更紧。
外间门槛上,富贵一直竖着耳朵。
里头那一声"娘",他听得清清楚楚,连带着后面那一串哭。
他猛地站起来,又站住,脚像钉在地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又酸又堵,眼眶一下子热了,热意直往鼻子里钻。他赶紧别过脸,抬手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抹完,手还在抖。
梦辰坐在旁边,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也没出声,只是把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天大亮,满仓哭累了,靠在温荞怀里,迷迷糊糊又睡过去,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松开,谁掰都掰不开。
温荞这才得空,借着给孩子取一块干净布擦手,意识又沉进空间。
她一进去,先觉出不对。
顶上那团像日头似的光,暗了一截,不像往常那样亮堂堂照着,发着一层灰蒙蒙的淡,连药架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平时淡,边角处甚至有点发虚。她站在原地,心里一凛。
她没用过重东西,就量了体温、听了诊,取了两回药,光就暗成这样。她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这地方是有耗损的,动那些器械、往外带东西,都要耗,耗的就是顶上这团光。光要是耗尽了,这地方还能不能用、什么时候能充回来,她心里没数,也没人可问。
得省着用。这四个字,她在心里刻下来。非到万不得已,不动器械,不额外耗。
她回想了一下:平日里取个药、取袋粮,光几乎不见动;这一回只是量了体温、听了诊,光就暗了一截,可见器械比取药费得多。这笔账她记下了,往后能用草药、能用外敷解决的,绝不动里面那些东西。
她没敢多停,取了布就出来了。
回到炕上,满仓还睡着,攥着她衣角的手没松,呼吸匀匀的,脸上有了点血色。
白天,满仓醒了几回,每回醒了都先找她,眼睛在屋里转一圈,看见她在身边,就往她怀里钻,寸步不离。他烧刚退,人虚,温荞喂他熬得稀烂的米粥,吹温了,一口一口喂,他吃完,又靠着她闭眼,手始终抓着她。
他坐不住,想下地,脚刚沾地就发软,温荞把他按回炕上,给他垫好枕头,让他躺着歇。他不肯睡,就睁着眼看她,她走到哪儿,那双眼睛跟到哪儿,像怕一闭眼,人就没了。温荞索性搬个板凳坐到炕边,一边做手里的活,一边跟他说两句话,让他安心,让他知道娘一直都在。
富贵进来两回。
头一回,他端着一碗热水,站在炕边,没像从前那样冷着脸、梗着脖子。他放下碗,闷声问:"他……没事了?"
"没事了,养几天就好,别让他再着凉。"温荞说。
富贵点点头,站了一会儿,没走,又问:"你一夜没睡?"
"睡了,眯了会儿。"
富贵"哦"了一声,出门去了。过了一会儿,温荞听见院里他劈柴的声音,比往常轻,一下一下,像是怕劈响了吵着屋里。
第二回,他进门,把自己那件厚棉袄搭在炕尾,没说话,放下就走。那是他身上最厚的一件,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压炕。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炕,闷声说了一句:"夜里冷,你也披着点,别光守着。"
说完不等她答,人已经出去了。温荞看着那件棉袄,没作声。
他出去之后,也没走远,就蹲在院里柴堆旁边,蹲了很久,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心里那点拧了十几年的硬气,松了一角。
梦辰照旧安静,白天给屋里烧了两回水,把夜里换下的脏布洗了晾上,又把炕烧得暖暖的,谁也没多话。他记账的那张糙纸,这几天又记上了一笔,只是这一笔,不是粮,也不是菜。
中午有隔壁妇人听见半夜有动静,端着碗过来探头,问出了啥事。温荞站在门口,平平静静挡住,只说孩子夜里受了凉,已经好了,不碍事,不让进屋,也不留人。那人讨了个没趣,回去了。
满仓这一天寸步不离。温荞去灶屋烧火,他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边;温荞去喂鸡,他扶着门框跟着,走两步停一下,怕跟丢了。他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偷偷看她,而是明着看,她一转头,他就冲她咧嘴笑一下,牙缺了一颗,笑得憨。
到傍晚,满仓彻底退了烧,烧退干净了,眼睛有神了,抓着温荞的手不肯放,谁要抱都不给,只黏她一个,她走到哪儿,他小步跟到哪儿。
温荞坐在炕边,让他靠着,心里把这一夜复盘了一遍。
病救回来了,人没事,烧退了,肺上的炎症压下去了。可她也记下了这笔账:那团光暗了,往后非到万不得已,不动器械,不额外耗。日常取药取粮,能省则省,能不用就不用,省着用,留着要紧关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朵荞麦花胎记,安安静静的,不烫,也不亮。
这一夜的教训,她从头到尾记下了:急症来得快,不能等;器械费耗大,不能轻动;平时手里要常备着退热、消炎的药,省得临时抓瞎。这些,她在心里列成几条,一条一条,往后照着办。
满仓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声说:"娘,我不走,我跟着你,哪儿也不去。"
"好。"温荞拍拍他,"跟着娘。"
外间,富贵蹲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堆劈好的柴,没再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跟她顶。他心里那扇门,从头一条缝,开到了能透进光的地方。他说不上来信没信,可这一夜守在门外,他听见的、看见的,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想起夜里满仓那声"娘",想起她坐在炕沿守了一夜的背影,心里那点硬邦邦的抵触,自己就散了大半。
他还没叫出口那声娘,可他心里已经不挡着了。
这一夜过后,这个家,到底是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