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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桶金 ...

  •   王桂花那半袋糙米,让家里又撑了几天。
      可缸是死的,人是活的,米一天少一点,温荞心里那本账一天紧一天。到第七天头上,缸底露出来了,刮得见陶色。
      这几天她没闲着。出门打水、拾柴,她眼睛没闲着,把村里转了一遍。谁家老人常年咳嗽,谁家大人腰上有旧伤,谁家孩子身上烂着口子,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没慌。慌没用,得找出路。
      外祖那几手医术,她在心里盘了好几回。村里穷,看不起大夫,镇上郎中看一回要几十文,还得走三里地,来回大半天。谁家没个积年老毛病,拖着忍着,拖到动不了为止。这就是门路。
      她也没急着上门揽活。那样招人疑,也招人防。她等着,等第一个病人自己找上门。
      等的这几天,她没闲着。夜里趁孩子们睡熟,她把空间里能用的东西悄悄取出来,一样一样分装:退热的药丸装在小瓷瓶里,消炎的药粉包成纸包,消毒的药水倒进棕褐色的小瓶,纱布、干净布条叠成一摞,收进柜最里头,外头拿旧布盖着。
      她又把外祖那套说辞在心里理顺:自小跟外祖这个走方郎中学过几手,认过药材,会几个外敷的方子。问起药从哪来,就说自家配的、山上采的。这话不犯忌讳,也没人能拆穿。
      白日里,她照旧做饭、补网、收拾屋子,谁也看不出她在等病人。梦辰跟在她身边,她磨药,他就帮着扇火、递纸包,不问这药哪来的,也不问娘要做什么。这孩子话少,眼睛里却有数。
      偶尔有路过的妇人,隔着院墙往里瞅,嘴里嘀咕两句,说她一个赌婆子还想看病,别把人治坏了。温荞听见了,不接话,手里的活不停。信不信随人,她只等真有病人上门。
      这几天,满仓脚上的冻疮彻底好了,人也长了点肉,敢满院子跑了。富贵照旧闷头干活,只是不再跟她呛声,夜里她教字,他也没再躲。
      这天上午,温荞正在院里补网——家里原先是有张破渔网的,补补能去河沟里捞点小鱼虾——院门外有人咳嗽。
      她抬头,看见周村长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过来。
      老周头五十多岁,背驼了,两条腿一到冬天就犯病,老寒腿,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走一步抽一口气。这两年天冷,他多半出不了门,整天缩在自家炕上,今天不知怎么撑着来了。
      "周叔。"温荞放下网,迎上去,"进来坐。"
      老周头摆摆手,没敢坐,先把两条腿伸出来给她看。
      "温荞啊,我听说……你会看个病?"他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我这两条腿,十来年了,天一冷就跟灌了铅似的。镇上郎中说治不好,让我养着,养到现在越养越重。我这实在是疼得睡不着,夜里哼哼一宿,家里人都跟着遭罪,来碰碰运气。"
      "我看看。"
      温荞蹲下身,先让他把裤腿挽起来。两个膝盖又红又肿,皮发亮,一按一个坑。她用手指顺着膝盖两侧一点点按下去,按到一处,停下来,问他疼不疼;又让他屈伸两下腿,侧着耳朵听他关节里的声响,抬手在他小腿两侧、脚踝附近又按了几个地方。
      老周头"嘶嘶"抽气:"这儿,这儿最疼。"
      "老寒腿,寒气淤在关节里,积了十来年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温荞站起来,"断不了根,但能让你走路不疼,夜里能睡。得连着敷,急不得,一回两回除不了。"
      "能走就行,能走就行!"老周头忙说,"我不求除根,只求别再疼得我直哼哼。"
      温荞回屋,从柜里翻出一个陶瓶——里头是她夜里从那处取出来、重新分装的药膏,又拿了一卷干净布条,端了一盆温水出来。
      她先把膝盖周围用温水擦净,挑出药膏,在掌心搓开,顺着膝盖两侧的穴位一点点揉按下去,力道由轻到重,一圈一圈推。老周头起先还咬着牙忍着,揉到第三圈,他"哎"了一声。
      "热了。"他说,"这儿头发热,跟贴了块热砖似的,往骨头里钻。"
      "寒气往外走呢。"温荞手上不停,揉完一圈,把药膏薄薄敷上,拿布条一圈圈缠好,打了个活结,"今天先敷这一回,隔一天来一回,连着敷上七八回。这几天别下冷水,别迎着冷风走路,睡觉把腿盖严。"
      "哎,哎。"老周头试着活动了一下腿,眼睛亮了,"轻了!真轻了!原先这腿抬都抬不起来,拖着走,你看现在,能迈出去了。"
      他要起身,温荞扶了他一把。
      诊资的事,老周头搓着手,有点为难,脸上挂不住:"温荞,你也知道,村里就这个条件,现钱我一时拿不出多少……"
      "我知道。"温荞打断他,"我开这个口,也不是为了现钱。有粮拿粮,没粮拿菜,鸡蛋也行。实在什么都没有,先记着,我不催你,也不嫌弃。"
      老周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连连点头:"有,有,我家还有半袋小米,回头让我孙子给你送来。"
      "不急,等您腿见好了再送。"
      老周头拄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去,走到半路,腿居然能甩开一点了。他回头冲温荞拱拱手,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
      路边两个路过的庄户人看见,凑到一块儿咬耳朵,说老周头那腿,镇上郎中都摇头,让温荞敷一回就见了轻。这话当天下午就散了半个村,只是还没人真信,都抱着再看看的心思。
      当天傍晚,老周头的孙子背了半袋小米送来,还额外带了十个鸡蛋,说是爷爷让添的。
      温荞收下,让梦辰拿瓢量了,记在一张糙纸上。她没白收,第二天一早就回了一小把自己配的、热敷用的草药包,让老周头回家煎了泡脚,又叮嘱他泡脚水别太烫。
      隔了一天,老周头又来了,敷完,他自己都不敢信:夜里没疼醒,一觉睡到鸡叫,早上起来腿也不僵了。
      头一回来时,他心里其实犯嘀咕。温荞从前什么名声,他心里清楚,一个赌婆子,能治什么病?要不是疼得实在熬不住,他断不会登这个门。头一回敷完出门,他心里还打鼓,想着别是白跑一趟,回头腿更疼了。
      可两回敷下来,那膝盖不肿了,弯下去也不咯吱响了。他在自家院里试着快走了两圈,又蹲下去抱了抱孙子,站起来膝盖不酸。他这才信了,逢人问起,他实打实地说:"温荞这药,管用。"
      第三回敷完,他特意问温荞:"我这腿,能断根不?"
      "断不了。"温荞实话实说,"十来年的寒气,能让它不疼、不耽误走路,就到头了。往后天冷,您自己注意保暖,别受了凉,能稳住。"
      老周头也不失望,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能这样我就知足。"
      这事没张扬。可老周头是村里说话有分量的人,他腿见好了,来来往往串门、借东西的人自然就知道了。问起来,他也不瞒,直说温荞给敷的药,管用。
      又过两天,孙家的小子被他娘拽着进了门。
      那小子十三四,上月上山砍柴,让柴茬子划了左胳膊一道大口子,当时没当回事,拿破布一包,裹上就去干活。过了半个月,口子不但没长上,反倒烂开了,周围红肿发亮,往外渗黄水,整条胳膊发热,人也发懒。
      "温荞,你给看看,这胳膊再烂下去,怕要保不住。"孙嫂急得直搓手,"镇上郎中说了,再烂得锯,哪舍得锯啊。"
      温荞让孩子坐下,解开那层裹了半个月的破布。伤口已经化脓,边缘发白,一股腥气直冲鼻子。她没皱眉,先让梦辰烧一锅开水,把一把剪子、一块干净布在水里煮透,又让满仓把屋门关上,别让风吹进来。
      "有点疼,忍着,别躲。"
      她用煮过的布蘸着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脓污一点点擦干净,擦一遍,换一遍净水。又取了一瓶消毒的药水,顺着创面慢慢冲洗,把烂掉的白肉用煮过的剪子一点点剪去,动作又快又稳,眼睛盯着伤口,手一点不抖。
      孙家小子疼得满头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到底没叫出声。
      清创完,她敷上消炎的药粉,拿干净布条一层一层缠好,缠得不松不紧,抬手不勒,放下不滑。
      "三天换一回药,别沾水,别用手抠。"她交代,"这几天别干重活,胳膊拿布吊在胸前。吃饭别吃发的东西。"
      孙家小子全程咬着牙,换完药,憋出一句:"姐……婶,你手轻,不怎么疼。"
      温荞笑了一下,没多话。
      孙嫂在旁边看着她这一套,干净利落,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心里先服了一半。她从兜里摸出几十文钱要塞过来,温荞摆手推了回去:"钱留着,家里用得上。东西搁下就行。"临走,她把篮子里一篮子白菜萝卜搁下,又塞过来十几个鸡蛋。
      "家里就这些,你别嫌少。"
      "不嫌。"温荞说,"东西不在多少,是个心意。"
      孙嫂的小子,头一回换药时还龇牙咧嘴,到第三回,伤口长平了,新肉粉粉的,半个月后连疤都没留多大。孙嫂逢人就说温荞手巧。
      又过了几天,刘家门的媳妇抱着胳膊来了。她去年生孩子月子里受了风,两个手腕子一到阴天就又酸又麻,端碗都端不稳,看过郎中,开了方子,喝了几剂,时好时坏,断不了根。
      温荞给她看了手腕,没开药,让她把胳膊伸到热水盆里泡,泡完,她拿烧酒搓热手心,顺着手腕两侧的筋,一掌一掌推按,又给了一小瓶自己配的药酒,让她早晚自己搓,搓到发热为止。
      "月子里落下的,慢,得养。"温荞说,"别沾凉水,别抱重东西,搓上一个月,能松快大半。"
      刘家媳妇半信半疑,搓了半个月,手腕能拎水了,阴天也不怎么麻了,提着一篮干枣来道谢。
      往后这些天,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
      有妇人抱着咳嗽的孩子来,孩子咳了小半个月,晚上躺不平。温荞看了舌苔,听了前胸后背,说是着凉积了痰,给配了点熬水喝的草药,没收钱,只让对方有顺手的菜捎一把就行。三剂药下去,孩子不咳了,能躺下睡整宿。
      有老汉上山把腰闪了,直不起身,让人架着来。温荞让他趴下,顺着腰上的筋,一掌一掌推开,按了两回,贴了膏药,第三回就能扛着锄头下地了。
      还有个小娃积食,肚子胀得圆滚滚,两天不拉,哭个不停。温荞给揉了肚子,配了点消食的草药熬水,小娃拉下来,当晚就不哭了,能吃东西了。娃的奶奶拎来二十个鸡蛋,说啥也要留下。
      也有人揣着铜钱来,要给现钱。温荞不收,只说:"村里乡里,现钱留着应急。有粮给粮,没粮给菜,实在没有,记着就行,我不催。"
      有人过意不去,问她图啥。她只说:"我学过这个,搭把手,应该的。"
      都是小毛病,都不收现钱。东家一把米,西家一捆菜,再有几个鸡蛋。谁家也不富,谁家也不白拿,都记在梦辰那张糙纸上,谁家送了什么、还欠着多少,一笔一笔清清爽爽。梦辰记得又快又准,温荞说一笔,他记一笔,从不漏。
      温荞没在村里嚷过一句,也没挂什么招牌,更没说过自己是大夫。可你传我,我传你,到了第十天上,傍晚吃完饭,门口总蹲着一两个等着看毛病的人,有的带着板凳,坐那儿等轮到自己。
      缸里的米,一天比一天厚。
      这晚,吃完饭,收拾完,天全黑了。温荞把桌角擦干净,折了一根细树枝,蹲在地上。
      "富贵,过来。"
      富贵正在院里劈最后一捆柴,听见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磨磨蹭蹭进来。
      "干啥?"
      "认字。"温荞说。
      "认字?"富贵皱眉,蹲下来,"我一个庄稼人,天天刨土,认字干啥?又不赶考。"
      "记账。"温荞在地上写了个"粮"字,"家里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粮,谁送了什么、还欠多少,不能全记在脑子里。脑子会忘,字不会。真到要还账、要说话的时候,你自己认不得字,就得听别人说,人家说多少是多少,你连对都没法对。"
      富贵没词了,半信半疑看地上那个字。
      "这个字念粮,粮食的粮。"温荞又写了个"账","这个念账,账目、算账的账。家里这本进出的册子,就是账。"
      她接着写"三"和"五",三横是三,五横是五,又在旁边添了个"米"字。
      "你先认这五个。"
      富贵拿起树枝,在地上比画。他手大,捏着细树枝,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粮"字的米字旁写得像一团乱草,"账"字右边那几笔他怎么也摆不平。他写了一遍,自己看着别扭,扔了树枝,又捡起来,再写一遍。
      "粮……账……米……"他嘴里嘟囔,"学这个有啥用,我又不考秀才。"
      嘴上这么说,手里树枝没停,在地上又划了一遍"三"和"五",横平竖直,比头一遍齐整多了。
      温荞也不催他,在旁边看。他认一遍,她考一遍:这个念啥?这个呢?这几个横,哪个是三、哪个是五?富贵起先答得磕巴,三回之后,五个字都指得出来了,问哪个答哪个,不含糊。
      梦辰坐在灯下,默默看着,把这五个字也一笔一画记在了心里。他没出声,可温荞瞥见他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划。
      "娘,我也能学不?"梦辰小声问。
      "能。"温荞说,"你坐过来,一块儿认。"
      梦辰搬了板凳坐到地上,哥哥写一遍,他跟着写一遍。他手比富贵稳,几个字写出来,齐整得多。
      温荞又教富贵写自己的名字。"沈"字笔画多,富贵写得满头汗,一个"沈"字写了七八遍,才像个样子。
      "学会写名字,往后签个啥、画个押,不用求别人。"温荞说,"人家写字条递到你手里,你认得,就不吃哑巴亏。"
      富贵笔下一顿,想起赌坊那些欠条,想起自己从前连条上写的啥都看不明白,让人家说多少是多少。他没接话,低头把"沈富贵"三个字又写了一遍。
      满仓早躺下了,睡相安稳,嘴角还沾着点晚饭的渣。
      地上的字写完了,富贵用脚把灰抹平,站起身,嘴硬:"明儿还写不写?"
      "写。"温荞把树枝收起来,"明儿再加两个。"
      富贵"嗯"了一声,出去了。走到院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抹平的那片灰。黑地里谁也看不见,可他脚底下,还是照着那几个字的样子,轻轻划了两下。
      夜里,温荞掀开缸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缸里。米已经堆到了半缸,小米、糙米、粟米分开堆着,旁边一小堆鸡蛋,一捆冬菜,底下还压着几把换来的干柴。
      她拿瓢舀了舀,没刮缸底。
      见底的缸,转盈了。从刮得见陶色,到堆到半缸,她没用一文现钱,全是一诊一诊换回来的。
      她盖上盖,站在缸边,心里算了一笔:债还远着,赌坊那边也没消停,可家里这口气,算是缓过来了。再这么攒一个月,手里就能有点活钱。
      她把梦辰叫过来,让他把这十来天记的账报一遍。梦辰翻开那张糙纸,一笔一笔往下念:周村长小米半袋、鸡蛋十个;孙家白菜萝卜一篮、鸡蛋十三个;刘家干枣一篮;其余零碎,谁家一把菜、谁家两把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哪笔送了、哪笔还欠着,分毫不乱。
      温荞听完,点点头:"记得好。往后这本账,你接着记。"
      "哎。"梦辰把纸收好,小心压进炕席底下。
      富贵在外间铺子里,翻了个身,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地上那几个字。粮,账,米,三,五。他长到十七,头一回知道,一个字还能分成这样,一横一竖都有讲究。
      他没觉得这有多大用,可他记住了。
      窗外风过,院子里柴堆得整整齐齐,缸里有粮,灯下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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