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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婆媳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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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家里刚消停一点。
这两天,王桂花在家坐不住。
村里人议论温荞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早传到她耳朵里了。她起先不信,赌棍就是赌棍,变不了。可架不住说的人多,说她给王三治腿,说她家锅里见荤,说她把家里收拾得像个人家。
她在家磨了半天,米都淘好了,又放下,心里犯嘀咕:去,还是不去?去吧,万一又是温荞耍什么花样,她白生一场气;不去吧,三个孙子在那儿,她夜里躺着,耳朵里全是满仓小时候的哭声。
到底还是把半袋糙米倒进了布兜,拄着拐棍出了门。
这天清早,温荞正烧火,院门外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笃,笃,笃,比往常重。
路上碰见两个妇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没怎么理,脸板着。走到村东头,她在温荞家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没立刻进去,隔着半塌的院墙往里瞅了一眼,看见烟囱冒着烟,这才敲门。
富贵先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吱呀"推开,王桂花站在门外。
六十岁的老太太,裹脚,背有点驼,头上包着旧头巾,身上那件青布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她左手挎着个布兜,右手拄着拐棍,脸板着,眼睛先往院里扫了一圈。
"奶!"
富贵叫了一声,神色软下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兜。
王桂花没给兜,拐棍往地上一杵,迈进门,眼睛越过富贵,直勾勾看向灶屋门口的温荞。
梦辰从里屋出来,低着头,小声叫:"奶奶。"
满仓本来在炕边,听见声音,扒着门框探出头,一看见王桂花,眼睛亮了,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奶奶!"
王桂花脸上的板劲当场松了一半。她把拐棍靠到墙上,腾出两只手,把满仓抱起来,托到胳膊弯里,粗糙的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
"瘦了。"她皱着眉,捏了捏满仓的小脸,"怎么又瘦了?"
"我没瘦。"满仓搂着她脖子,"娘给我们喝粥,粥里有肉。"
王桂花把他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又招呼富贵过来。
"富贵,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富贵一愣,把手伸过去。王桂花攥着他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又捏了捏他胳膊,点点头,又摇头。
"个蹿高了,肉没长上去。"她数落,"你娘就没给你吃饱过。"
"奶,我吃饱了。"富贵说。
"吃饱了胳膊还这么细?"王桂花哼了一声,目光落到梦辰身上,招招手,"辰儿,过来。"
梦辰走过去,让她看了看脸色。王桂花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叹口气,没说话。这三个孙子,她哪个都疼,疼得不敢常来——来了看见他们挨饿,她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帮不过来,反倒揪心。
王桂花听见"娘"字,眼皮抬了一下,重新看向温荞。
那眼神又冷回去了。
她把满仓放下来,让他跟梦辰去一边玩,自己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到灶屋门口,站定。
温荞也不躲,把灶门掩好,转过身,站在原地。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
"我来看看我孙子。"王桂花开口,嗓门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响,"顺便,看看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坐。"温荞搬了条板凳过来,放在她身后。
王桂花没坐,拐棍在地上点了点。
"你少来这套。从前我来,你开门都懒得开,今天倒知道搬板凳了。"她眯起眼,"温荞,村里人都传,说你变了。我不信。我自己来看。"
"您看吧。"温荞说。
"我不光看,我还得问。"王桂花往前走了半步,"前儿个,王三带人上门的事,村里人都跟我说了。你一个做饭刷碗都懒得沾手的人,当着那么多人,给王三治腿?你会治病?你哪来的药?"
温荞没答。
"我还听说,你家里这两天锅里见荤了。"王桂花声音拔高,"你赌得家里一粒米不剩,你哪来的钱买肉?说!"
她不等答,旧账一桩一桩往外倒。
"前年大年三十,家里连顿饺子都没包,你揣着家里最后十几个鸡蛋去了镇上,回来输个精光,连个蛋皮都没见着。"
"去年冬天,我给满仓絮的那件新棉袄,你转头就当了,当了三百文,全送进赌坊。满仓冻了一冬,腿上全是冻疮。"
"还有辰儿,他那年发烧,烧得直说胡话,你在哪儿?你在赌坊桌边坐着,是富贵顶着雪,一步一步把弟弟背到我家来的!"
她越说声音越抖,拐棍在地上点得"笃笃"响。
"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你说!"
满仓在旁边吓得往梦辰身后缩了缩。
温荞声音平:"是我干的。肉是我自己想法子换的,来路干净。"
"来路干净?"王桂花冷笑一声,"你温荞的来路,全村谁不知道?偷鸡摸狗,欠赌债,输红眼了连亲儿子都往赌坊送!满仓,是不是她要把你卖了?是不是?"
满仓不敢答,眼睛看着温荞。
温荞没急,等老太太骂完这一阵,才开口。
"那些年的事,我认。"
王桂花一顿。
"赌博,是我赌的。卖孩子,是我起的意。败家,是我败的。这个家让我折腾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您也有数。"温荞站得直,一句一句说,"我不跟您辩,也不翻旧账。那些年的事,我认。欠这个家的,我还就是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把王桂花后面一肚子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王桂花张着嘴,愣了一会儿。
她来之前,在家门口磨了半袋米,心里把骂人的词都攒好了。她预备着温荞会顶嘴,会撒泼,会哭着狡辩,她预备着跟这个儿媳妇对骂一场,把这些年的怨气都倒出来。
她没想过,温荞一句"我认",一句"我还就是了",把她的拳头全卸在了棉花上。
"你……"王桂花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你别以为说两句软话就过去了!"
"不是软话。"温荞说,"您要翻,我陪着翻。您要看家里,我带您看。"
她说着,把粮缸的盖子掀开,又把炕席底下那个破包拿出来,摊开在桌上——当票、欠条,都在。
"您看。"
王桂花狐疑地扫了一眼,走过去,掀开粮缸。缸里米不多,但干干净净,没有藏着掖着。她又翻那个破包,欠条当票一张张都是她认得的旧物,没多没少。
她放下包,又把三个孙子挨个看了一遍。她伸手撩起满仓的袖子,胳膊上光溜溜的,没有新打的伤;又看梦辰的手,没紫没肿;拉过富贵的衣领,后颈上也没有青紫的印子。
"这阵子,她动手打过你们没有?"她压低声音问富贵。
"没有。"富贵说。
"辰儿,你说。"
梦辰摇头:"没打过。"
王桂花又把梦辰叫到跟前,问:"一天吃几顿?"
"两顿。"梦辰小声说,"早上稀粥,晚上稀粥,中午有时候是窝头。"
"管饱不?"
梦辰想了想,点头:"管饱。"
王桂花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想从这孩子脸上找出一点挨饿的菜色,可这孩子虽瘦,眼睛是亮的,不像是天天挨饿的样子。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心里那股火,没处发,反倒更堵得慌。
"奶,您喝水。"
富贵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到她手里。
王桂花接过碗,捧着,热气熏着脸。她看了看孙子——富贵瘦高个,站得笔直;梦辰安静地坐着,把满仓护在身边;满仓手里攥着她衣角,仰头看她。
她又看了看灶屋。锅刷得干净,柴码得齐,灶膛里的火压得稳。这家里外头,是个过日子的样子了。
这跟从前那个破家,不一样。
"奶,我娘这几天天天做饭。"富贵闷声替她讲了一句,说完自己先别过脸。
王桂花没接这话,喝了口水,又开始挑刺。
"粥里放肉?孩子正长身子,你舍得?别又是打一顿稀的哄人,回头照旧。"
"肉我省着吃,孩子们先吃。"温荞说。
"你省着?"王桂花撇嘴,"你啥时候省过?"
"从现在起。"
王桂花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又戳到最疼的地方。
"你说还,你拿什么还?聚财赌坊的债,利滚利滚着,你把这三间房卖了都不够。你拿嘴还?"
"债我认,也会还。"温荞说,"眼下先把三个孩子养大、吃饱,再一步一步凑。我不躲,不赖,您不用天天来盯。"
"谁盯你了!"王桂花立刻顶回来,"我是怕我孙子跟着你喝西北风!"
她话头一转,又压低:"前儿王三那伙人,还来不来?"
"来了我挡着。"温荞说,"孩子不出去,他们进不来。真闹起来,我去找村长说理。"
"你?"王桂花上下打量她,"你挡得住?"
"挡过一回了。"温荞平声说。
王桂花噎了一下。她知道王三上门那天的事,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摸不透眼前这个人。从前那个挨了骂只会哭只会躲的儿媳妇,什么时候站到门口挡过人了?
顶完这句,她自己先泄了口气。她满屋子转,转一圈,翻一翻,像是要挑出点什么错处来。可挑来挑去,屋里没酒壶,没赌具,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清粥,锅底沉着几粒米,不稠。她又伸手摸了摸炕,炕是温的,烧过了。墙角堆的柴劈得匀,码得齐,不像从前,柴湿一地,潮得冒烟。
"这柴谁劈的?"她问。
"我劈的。"富贵说。
"你娘呢?"
"她……"富贵顿了顿,"她也搭手。"
王桂花"嗯"了一声,没再追。她在屋里转了第三圈,到底没找出一条错处来,心里那股找茬的劲,像拳头打进了水里。
满仓趁空又黏过来,拽她袖口。
"奶奶,我给你看我的新布。"他拉起裤腿,露出缠着旧布的脚,"娘给我抹的药,脚上不疼了。"
王桂花蹲下身,看了看那处冻疮,又伸手摸了摸满仓的额头,伸手捏了捏他胳膊。
"药抹得匀,布缠得不松不紧。"她嘴里嘟囔,手上却轻轻把被角给他掖好。
起身的时候,她盯着温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你这人,咋跟从前换了个芯子似的。别是撞了什么,让什么东西附了身……"
她说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那天给王三敷的药,你哪儿来的?你从小连针都不会拿,哪来的治病的药?"
"我自小外祖教过几手。"温荞说,"外祖是走方的郎中,我跟着认过药材,学过些外敷的方子。从前没用在正地方,现在捡起来了。药是自家配的,不害人。"
"外祖?"王桂花皱眉,"你娘早没了,你外祖我咋没听你提过?"
"提不提,方子在我手里。"温荞说,"您要信不过,以后家里谁有个跌打损伤,您带来,我给看,看不坏。"
王桂花盯着她看了半天,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躲闪、一点心虚,可那张脸平平静静,什么都没有。
温荞听见了"中邪"两个字,没接这个话,只说:"人不会一辈子不变。您岁数大了,别为我们的事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用得着你操心?"王桂花立刻把脸一板。
可她那点板,已经没什么气势了。
日头升起来,照进院子。王桂花坐了小半个时辰,挑不出更多错处,骂也骂过了,问也问过了,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把一直挎在胳膊上那个布兜解下来,搁到桌上。
布兜沉甸甸的,扎着口。
"这是什么?"温荞问。
"糙米。"王桂花别过脸,不看她,"半袋,我自己家磨的。"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一句,说得又硬又快。
"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吃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孙子正长身子,不能饿着。你要敢偷着拿去换酒喝,我饶不了你。"
温荞看着那半袋米,没推回去。
"我记下了。"她说。
"你记啥记。"王桂花拄起拐棍,往门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瞪了富贵一眼,"富贵,看好你弟弟。有啥事,去西头找我。"
"哎。"富贵应着,送她到门口。
满仓也追了出来,拽住奶奶袖口不放。王桂花蹲下身,把他领口掖好,又把他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听话,好好吃饭。"她顿了顿,到底没看温荞,声音放低了,"脚上的药,接着抹,别断。"
"哎!"满仓使劲点头。
温荞在旁边开口:"留下吃口热的再走?锅里粥快好了。"
"不吃。"王桂花答得飞快,"我家里有。"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硬了,又补一句:"我自己回家吃,不花你家的粮。"
王桂花这才起身,没让富贵送,自己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西头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温荞站在门口送她。两个人对了个眼,她立刻把脸转过去,拐杖戳得更响了。
院里安静下来。
温荞把那半袋糙米拎起来,掂了掂,倒进粮缸里,跟原来的米搁在一处。她蹲在缸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把这个婆婆记下了。
嘴硬,心不硬。骂得最凶,走的时候却把自家口粮背来了。进门先看孙子饿没瘦、身上有没有伤,嘴上一句软话没有,手里半袋米却拎得稳稳的。这样的人,你跟她吵没用,得让她一点一点看见日子是真的变了。
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老太太自己也不宽裕,这半袋米是从她自己嘴里省出来的。这份情,先记着,往后日子缓过来,连本带利还。
她没指望这一次就把这层冰化开。冰是冻了许多年的,得一天一天化。
西头的路上,王桂花走得慢。
雪化了一半,路滑,她拄着拐棍,一步一挪。路上又碰见早起拾粪的邻居,跟她搭话:"桂花婶,看孙子去了?"
"路过。"她硬邦邦回了两个字,脚步没停。
走到半路,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口气。
她从怀里摸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风一吹,眼睛更酸了。
刚才在屋里,她看见满仓脚上那处冻疮被人仔仔细细上了药,看见锅里有热饭,看见三个孩子一个个站得安稳,没一个缩在墙角发抖。富贵给她递水的时候,那双手稳稳的,不像从前,一来客人就缩在后面不敢抬头。
她心里清楚,这媳妇是真变了。
可她这一辈子,是从苦里熬过来的,年轻时候吃过的苦,旁人没尝过。她拉扯大一个儿子,儿子被抓了壮丁,没了音信,儿媳妇又败了这个家。她不信人能变好,她不敢信。信了,万一哪天又变回去,她受不住第二回。
她抹了把脸,把帕子塞回怀里,站起来,接着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回头往村东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进了屋,她把空布兜叠好,搁在炕头,自己在炕沿上坐了半天。屋里冷,她也没生火,就那么坐着,嘴里还嘟囔:"我才不管她,爱咋咋。"
嘟囔了两句,又想起满仓拽着她袖口的小手,到底起身,把炕头那床给孙子留着的旧棉被抱出来,拍了拍灰。
村东头,温荞把缸盖好,转身回灶屋。
富贵站在院里,看着西头的方向,问了一句:"奶她……还来不?"
"来。"温荞说,"她心里放不下你们。"
富贵没再问,低头去劈柴了。
梦辰默默把桌上那个空布兜叠好,收进柜子。满仓爬上炕,抱着膝盖坐着,小声说:"奶奶的米,香。"
温荞把梦辰叫到缸边,让他把新旧米合在一处,重新量了量。
"多少?"
梦辰蹲在缸边,拿瓢比了比,小声报:"加上奶奶这半袋,满打满算,八天。"
"八天。"温荞点点头,"记牢。"
"记牢了。"
温荞看了满仓一眼,把锅里的粥又搅了搅。
这半袋米,能多撑五六天。八天里,她得把门路找出来。外祖那几手医术,在这个村子里,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