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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子心结 ...

  •   王三带人撤了,这事在村里足足议论了两天。
      井台边上,几个妇人围着打水,压着嗓子说。
      "看见没?那天王三瘸着腿来的,走的时候腿都直了。"
      "温荞给敷的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邪门了,一个赌婆子,哪来的这本事?"
      "我看呐,她是撞了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要不然哪能一下子变了个人?"
      "小声点,人家现在凶着呢,别让她听见。"
      "凶是凶,可我听说,她家这两天锅里见荤了。"
      "真的假的?她哪来的钱买肉?"
      "谁知道呢,指不定又跟谁借的。借了还不上,早晚还得闹。"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桶碰着井沿,"哐当"一声。
      温荞打井边过,听见了,没停脚,也没回头。
      她不跟这些人辩。辩赢了嘴,日子还是自己过。
      她拎着半桶水往村东头走。天阴着,飘了点雪渣子,落在棉袄上,化得慢。桶绳勒进掌心,她换了只手,步子没乱。
      走到自家门口,门从里头闩着。她刚抬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沈富贵站在门后头。
      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个子比她高半头,肩膀宽,脸上冻得通红。他手里攥着门闩,看见是她,脸一沉,一句话没说,把门让开一条道,自己转身进了灶屋。
      温荞也没说话,进门,挑水进灶屋。
      灶屋里,沈梦辰蹲在灶前烧火。十四岁的孩子瘦高,火光映着他半张脸,眼睛安安静静抬了一下,又低下去看火。
      满仓缩在炕角,怀里抱着个破棉团,眼睛偷偷往她这边瞟。见她看过来,赶紧把头埋下去。
      锅里的水刚响。
      温荞放下水桶,卷起袖子要去添柴。
      "我来。"
      富贵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一句话堵过来,从她手里把柴火抽走,蹲到灶前。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着,不看她,只往灶膛里塞柴。
      温荞看了他一眼,没争,退到一边去整理粮缸。
      缸里还剩小半袋米。她昨晚数过,省着吃,能撑五六天。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腌肉,切成薄片,一共切了薄薄七片。米下锅,肉片撒进去,又抓了一小把粟米,添足水。
      锅里渐渐冒出热气,肉香混着米香,在灶屋里绕开。
      满仓的鼻子先动了。他从炕角探出头,使劲吸了一口,又缩回去。
      梦辰添柴的手慢了半拍。
      富贵还是那张脸,往灶里塞柴的动作却重了些,火星子被他捅得蹦起来。
      粥熬好了。
      温荞先盛了四碗。第一碗搁在富贵跟前,第二碗给梦辰,第三碗端到炕边,递到满仓手里。最后一碗,是她自己的。
      她那碗最稀,米粒沉在底,上面一层清汤。
      三个孩子碗里,各自盛着两片肉。
      "吃。"她只说了一个字。
      满仓捧着碗,先盯着碗里的肉片看了一会儿,小口小口喝。喝到一半,他伸出筷子,把自己碗里最薄的一片肉夹起来,踮脚往温荞碗里送。
      "娘——"
      这个字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了,看了富贵一眼,又赶紧把肉塞进温荞碗里,低下头拼命喝粥。
      富贵碗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温荞把那片肉夹回去,放回满仓碗里,声音平:"你长身子,你吃。"
      满仓还要推,被她一只手按住肩膀,按得轻轻的。他不敢再推,把肉吃了,耳朵尖红红的。
      富贵从头到尾没出声,低头把自己碗里那两片肉都吃了,喝完粥,撂下碗就去院子里劈柴。
      劈柴声"哐、哐"地响,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跟谁赌气。
      温荞收拾碗筷。梦辰站起来要帮,被她按住肩膀坐回去:"你去看看你弟弟。"
      梦辰抿了抿嘴,没走,还是帮她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屋洗了。
      洗完碗,温荞把粮缸搬到桌上,掀开盖,拿瓢把米抹平,又用手指头量了量厚度。
      "梦辰,过来。"
      梦辰擦着手过来。
      "缸里这些米,一天两顿稀粥,能吃几天,你算给我听。"
      梦辰低头看了看,没马上答,先蹲下去看缸底,又抬头看了看她,小声报:"米还有小半缸,粟米小半瓢,省着点,六天。"
      "六天。"温荞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记着这个数。家里有多少粮,每天吃多少,你心里要有本账。"
      梦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从前没人跟他说过这些,从前粮缸从来是空的,没什么可记。
      "我记着。"他小声说。
      温荞没多讲,把缸盖好。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六天之内,得找出进项。
      白天更明显。
      家里的活,富贵全包了。
      挑水,他天不亮就挑满缸。劈柴,他把院里那堆湿柴劈完,整整齐齐码在墙根。院子里那半塌的院墙,他吃过饭就去搬石头,一块一块往上垒,不让温荞沾手。
      温荞要去抱柴,他先一步把柴抱走了。
      温荞要去刷锅,他把锅抢过去刷了。
      她跟他说话,他能不应就不应。实在躲不开,就从鼻子里出一声,眼睛看着别处。
      午后,温荞拿了针要给满仓补棉袄。满仓袄子肘上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烂棉花。
      她刚把破布铺平,富贵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两步走过来,一把把棉袄抽走。
      "我补。"
      "你不会纳针脚。"温荞说。
      "我会。"富贵抱着棉袄往炕边走,"这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温荞抬头看他。
      少年人梗着脖子,下巴绷着,眼睛里全是硬邦邦的东西,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沈富贵。"她叫他名字。
      他站住,没回头。
      "你有话,说。"
      富贵猛地转过身,胸口起伏了两下,话冲出来:"你别装了。"
      "以前你啥样,我们三个都记得。你要钱,你去赌,你要把满仓卖给赌坊——这些事,你三天两头就翻一回脸。现在你忽然做饭,忽然补衣裳,忽然给人治病,你图啥?"
      他声音压着,怕满仓听见,又压不住。
      "你就是想哄我们几个。哄顺了,回头再把满仓卖了,再去赌!你别当我们看不出来!"
      满仓在炕角吓得一缩。
      梦辰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温荞,眼睛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温荞站在那儿,听完,没急,也没恼。
      她只问了一句:"卖过几回了?"
      富贵一噎。
      "我进门到现在,卖过一回没有?"
      "那是你还没来得及!"富贵喊。
      "行。"温荞点点头,"你看着。日子长着呢。"
      她不再多说,转身把针线笸箩里剩下的一块旧布收好,留给富贵,自己出了屋,去灶屋烧热水。
      富贵抱着棉袄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没处撒,又不能追出去吵。他低头看怀里那件破棉袄,针脚他确实不会纳,拿着针比划了两下,扎了自己手指头一下。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头含进嘴里。
      梦辰看了他一眼,默默过去,把针从他手里接过去。
      两个大小伙子,一个按着布,一个穿针,在炕沿上坐着,谁也不说话。
      温荞在灶屋烧水,隔着窗户听见里头没了动静。她没进去,也不去劝。少年人心里那口气,得让他自己顺,旁人劝反倒成了示弱。
      她只是把烧好的热水晾着,等夜里给满仓洗用。
      院子里,温荞没闲着。
      她蹲在半塌的院墙根,把散在地上的石头一块块捡起来,摞到一边,又把塌下来的土坯码齐。干了一会儿,身后脚步声过来。
      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往她跟前一站,弯腰把她手里的石头接过去。
      "说了不用你管。"
      "墙塌了,风灌进来,满仓夜里冷。"温荞说,"你垒你的,我捡我的,不耽误。"
      富贵抿着嘴,到底没把她赶走。两个人隔着半人远,一个垒,一个捡,谁也不说话。石头碰石头,闷响。
      垒到一人高,温荞开口了。
      "原先家里那三亩薄田,典出去的契,放在哪儿?"
      富贵手上的石头一歪。
      "你问这个干啥?"
      "我问放在哪儿。"
      "当票欠条都在炕席底下一个破包里。"富贵闷声说,说完又警惕地瞪她,"你别想打田的主意。那是咱家最后的地。"
      "不打。"温荞把一块石头递过去,"先记着它在哪儿,以后赎回来。"
      富贵接过石头,垒上去,没接话。赎回这两个字,他想都不敢想,地典出去那年,他才十四,爹刚被抓走,娘在赌桌上把田契拍了出去。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温荞说,"人立住了,地不怕没处来。"
      富贵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石头却垒得更齐了。
      垒到一段,温荞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随口问:"村里谁家常年有个腰腿疼、老毛病治不好的,你知道不?"
      富贵扭头看她,警惕:"你问这个干啥?"
      "我自小跟外祖学过几手,不碍事的毛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温荞说得平淡,"乡里乡亲,人家帮咱们一把,咱们也帮人家一把。"
      富贵皱着眉,半天,瓮声瓮气说了一句:"周村长的腿,一到冬天就走不动。还有孙家小子,上月砍柴划了道口子,烂着。"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头一回主动答她的话。
      温荞记在心里,没点破,只"嗯"了一声。
      垒到一半,隔壁墙头探出个脑袋,是村西头刘家的小子,比满仓大两岁。
      "满仓!出来玩!"
      满仓刚从炕边挪到门口,富贵头也不回,一句:"不玩。回去。"
      那小子缩回去了。
      满仓站在门里,手指头绞着衣角,看看富贵,又看看温荞,没敢动。
      站了一会儿,他小步蹭过来,蹲到温荞身边,伸出两只小手,去捡地上最小的碎石子,捡到一块,就递到温荞手里。
      温荞接过来,搁到墙根,没赶他。
      "娘,这个放这儿?"满仓小声问。
      "放这儿。"
      满仓又去捡,冻得小手通红,也不嫌冷。
      富贵垒墙的眼睛余光扫到这一幕,手上动作慢了半拍。从前满仓见了他娘就躲,躲都来不及,哪敢凑过去递东西。
      温荞把一块石头递给富贵,轻声说:"天冷,别让他出去乱跑,在家待着。"
      富贵接石头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把石头垒上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里有人路过院门口,往里探头。
      "富贵,你娘这是改好了?"
      富贵手里的斧头没停,"哐"地劈下去,劈成两半。
      "我娘啥样,轮不到外人说。"
      那人讨了个没趣,走了。
      温荞在灶屋门口听见,没出来,也没解释。
      她心里清楚,一个赌棍忽然变好,没人信。解释没用,说一百句,不如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
      晚饭是稀粥,配着中午剩的一点咸菜。
      四个人围着桌吃。富贵还是不看她,埋头喝粥,喝完自己那碗,起身要去盛,看见她碗里见了底,锅里也只剩个锅底。
      他盛了半勺,犹豫一下,倒进她碗里大半,自己留了小半勺,坐回去,一句话没说。
      梦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头喝粥。
      满仓捧着碗,喝两口,偷偷抬眼看温荞一下。他不像两个哥哥那样拧着,他只是怕。怕这个娘哪天又变回去,怕自己先亲了,回头又挨一顿。
      温荞把满仓碗里凉了的粥端回去,在锅里热了热,再递给他。
      "慢慢吃,锅里有。"
      满仓小声"嗯"了一下。
      天擦黑,又飘雪。
      温荞烧了一锅热水,端到炕边。
      "满仓,过来。"
      满仓怯生生挪过去。温荞把他棉袄脱了,翻开他裤腿——两个膝盖上都是冻裂的口子,左脚后跟一块冻疮,红肿着,边上还有那天被拽出家门时蹭破的擦伤,结了薄痂,周围发红。
      她用干净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
      满仓疼得抽气,小腿想缩,被她两只手轻轻按住。
      "忍一忍,擦干净才好得快。"
      她从柜里摸出一个小瓷盒,挑了一点药膏,薄薄抹在冻疮和擦伤上,又撕了条旧布给他缠上。缠得不松不紧,打了个活结。
      "脚上这块,三天换一回药。"她边缠边说,"这两天别光脚踩地,屋里凉,穿上鞋。"
      满仓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转。
      "疼?"温荞问。
      满仓摇头,又点头。
      "疼就说,别憋着。"温荞把他裤腿放下来,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烧,这才放心,"手上的裂口子,一会儿我也给你抹上。晚上用热水泡泡脚,血走通了,才不长冻疮。"
      满仓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的脚,小声问:"娘,会留疤不?"
      "好好养,不留。"
      温荞手上放轻了,给他把棉袄穿好,把被角掖到他下巴底下。
      里间炕小,梦辰已经躺下了。满仓挤到温荞身边,她没推他,抬手拍着他的背。
      她没念什么,只是轻轻哼了个调子。不是村里常见的调儿,慢悠悠的,尾音压得低。
      满仓的呼吸一点一点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慢慢松开。
      外间铺着,富贵仰面躺着,睁着眼。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油灯的光晃了晃。他睡不着。
      里间的声音不大,隔着一堵墙,断断续续传过来。先是湿布擦东西的窸窣,后来是她压得低低的声音,哄满仓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字。再后来,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
      富贵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想起早上那碗粥。他碗里那两片肉,他吃了。他也看见,她把满仓推回来的肉又按回去了。
      他想起她做饭,她刷锅,她跟王三那场——门后头他亲眼看着,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没哭没求,腿就那么治好了。
      他又想起从前。从前这个时候,家里锅里是冷的,人不在,满仓哭着找娘,找着找着就睡着了。
      前年冬天,满仓脚上这处冻疮烂得流脓,娘在赌桌上没回来,是他烧了点温水,胡乱给孩子洗了洗。他不会上药,满仓疼得直抽气,他也只能抱着孩子坐到后半夜。
      去年有一回,娘输了钱回来,拿满仓出气,一巴掌把孩子扇到炕沿上,额头磕出个青包。是他挡在前头,自己挨了两下。
      这些事,他都记得。他忘不了。
      他心里头那扇门,关得死死的,可门板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透进来一丝光。
      他赶紧把这丝光摁下去。
      "装的。"他在黑地里,对着墙,咬着牙说了一句,"都是装的。"
      话是这么说,后半夜他还是没睡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一层白。
      富贵起得比谁都早。他摸黑穿好衣裳,出去,院里那堆没劈完的柴,他一把斧头劈到日头露头。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灶屋门口,码到半人高,连碎木片都扫进了灶膛边的筐里。
      回屋的时候,灶屋里温荞已经在熬粥了。
      桌上摆着几个窝头,是昨天蒸的。温荞把最大的一个搁在自己碗边,剩下的分给三个孩子。
      富贵进来,没看她,走到桌边。
      他伸手,把自己那份里的一个窝头拿起来,又把温荞碗边那个最大的,悄悄换进了她碗里。
      动作很快,换完就往外走,假装去洗脸。
      温荞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搅着粥。
      她看见了,没回头,也没出声。
      锅里的粥翻着小泡,热气扑到她脸上。
      富贵蹲在院子里,捧了一把雪往脸上搓,搓得满脸通红。他心里还是那句话:装的,我没信。
      可他自己那份最小的窝头,拿在手里,怎么也没舍得一口咬下去。
      梦辰起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又看了看桌上那只换过的碗,没说话,默默坐下喝粥。
      满仓睡得沉,还没醒。被窝里露出半张小脸,睫毛上还挂着点没干的泪痕,睡相倒是安稳。
      温荞把锅里热好的粥端上桌,路过富贵身边,说了一句:"柴够烧三天,剩下的我来劈,你今天歇歇手。"
      换在前两天,富贵准得顶回来。这回他张了张嘴,只"嗯"了一声,端起碗喝粥,没再抬杠。
      温荞也不多话,坐下喝自己那碗。
      谁都没提那个换过去的窝头,也谁都没提昨晚隔墙听见的调子。日子照旧过,可有些东西,跟前天到底不一样了。
      灶屋的烟囱冒着白烟,雪地上一行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柴堆,又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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