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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威赌坊 ...

  •   吃饱饭的日子,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温荞家的烟囱天天按时冒烟,饭香顺着风飘出去半个村。青禾村的人嘴上不说,鼻子都灵,井台边、晒谷场上,议论一天比一天多。
      “看见没,老沈家这几天有米下锅了。”
      “我前儿路过,闻着是白米饭的味,不是稀粥。”
      “邪门,她家哪儿来的米?总不能是天上掉的。”
      “你说温荞是不是撞了什么?以前那个鬼样子,自打从赌坊把满仓抱回来,人就像换了一个。”
      “换了个人?我看她是装的,赌徒的心性,哪有说变就变的。”
      这天早上,温荞去井台打水,两个妇人正洗萝卜,看见她,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壮着胆子问:“温荞,你家这米,哪儿来的?”
      “借的。”温荞摇着辘轳,头也没抬。
      “跟谁借的?”
      “人家不愿留名。”温荞把水桶提上来,“婶子们问这么细,是想借?”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讪讪地不说话了。温荞拎着水桶往回走,背后又响起压低的嘀咕,她照旧不理。
      这些话,温荞听见两句,没接,也没往心里去。她照旧每天两顿饭,把米按顿量好,看着三个孩子吃,自己只凑个半饱。
      这三天,家里的变化,三个孩子最先觉出来。
      早上起来,锅里有热饭,不再是照见人影的稀汤。满仓脸上有了点肉,手背上的裂口结了新皮,不再缩在墙角。梦辰每天把缸里的米量一遍,记在心里,谁也不告诉。富贵照旧不跟她说话,可劈柴、挑水、修门,样样抢着干,干完了往门口一坐,远远看着她,像在等她露马脚。
      温荞不催,也不解释。她每天趁孩子吃饭,把干净布、热水备下,又把那只陶瓶贴身放好。她知道,赌坊不会就这么算了,来是早晚的事,她得先有准备。
      白天她收拾屋子,补墙缝,把塌了的院墙用碎石头先垒起来,又让富贵去村后捡干柴,让梦辰把家里的东西再理一遍。
      她心里清楚,吃饱饭只是头一步。三天的期限早过了,赌坊那边没动静,不是忘了,是在等着看她能撑几天。
      她没等着人家上门,自己先把要应付的场面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四天晌午,日头暖洋洋的,院里刚扫干净。
      村路上传来脚步声,杂,沉,不止四五个人。温荞正在灶边切菜,刀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门口。
      富贵已经从院里直起身,脸一沉:“来了。”
      院门没关严,外头“哐当”一声巨响,整扇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木门框都晃了晃。碎木头溅了一院子。
      “温荞!给老子滚出来!”
      王三的粗嗓门炸在门口。
      他今天带了四个人,个个敞着怀,抱着胳膊,把半扇院门堵得严严实实。村路上很快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比上回堵门人多,缩着脖子,踮着脚,没人吭声。
      王三瘸着右腿,一步迈过破门框,进了院。他今天脸黑得像锅底,上次回去被赵管事骂了一顿,说他连个女人都镇不住。
      “温荞,我上回说的三天,你当耳旁风?”王三一瘸一拐走到院当中,右腿不敢吃重,身子往左边歪,“钱呢?今天你拿不出钱,我拆家!”
      温荞从灶房走出来,站到屋门口,没慌。
      “王三。”她说,“账我认。”
      “认就拿钱!”王三一挥手,“弟兄们,搬!先把锅灶拆了,门板卸了,屋里能抬的抬走!再不够,把那个小的带走!”
      两个打手应声就往屋里闯,另一个直扑炕边的满仓,伸手就要拽人。
      一个打手冲进灶房,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还温着半碗饭,他一脚把锅踢得哐当响:“就这点吃的?穷鬼!”
      另一个打手去搬那条缺腿板凳,又去扯墙上挂的破衣裳,能拿的都往怀里搂。
      满仓被拽得一个趔趄,吓得哭出声:“哥——”
      沈富贵从院角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拽满仓的打手,横着胳膊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胸膛挺得高高的,眼睛通红:“敢碰我弟弟试试!”
      “你们敢!”富贵嗓子都劈了,“这是我家!”
      “你家?”打手冷笑,“欠了赌坊的钱,这屋都快不是你家了!”
      两个人推搡起来,富贵胳膊上立刻被抓出一道红印,他咬着牙,半步没退。
      满仓吓得往梦辰身后钻,梦辰一把把他护住,自己挡在前头,脸白得没血色,腿在抖,人却没让。
      “哟,还敢动手?”打手反手就要推搡。
      “都站住。”
      温荞开口了。她声音不高,可院里乱哄哄的,这三个字一出来,不知怎么,众人都顿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拦在屋门口,正对着王三。
      这时候她才看清王三的腿。
      他右腿从膝盖往下肿着,裤腿绷得紧,脚踝处一圈暗红,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左腿,右腿虚虚点地,不敢吃劲。他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又强压着,不肯露出来。
      温荞是医生,扫一眼就明白了:这不是新伤,是旧伤,落下年头了,阴天下雪就犯,肿着,疼着,一直没好好治过。
      她目光在那条腿上停了一息,心里有了主意。
      “王三。”她没看打手,只看王三,“你这条腿,疼了有些年了吧?”
      王三一愣,没想到她开口说这个。
      “关你屁事。”他喝道,“少转移话题,钱!”
      “晚上睡不着,膝盖发硬,天一冷就肿,是不是?”温荞平平地说,“你这条腿,再拖两年,走路都成问题。”
      王三本来要骂,听到这儿,喉咙里的话卡住了。
      这些症状,他从没跟人提过。七八年前他跟人打架,右腿被人一棍子抡在小腿上,当时骨头没断,可伤了筋,落下病根。每年一入冬,腿就肿,夜里疼得翻身,他只当是老毛病,扛着。镇上郎中给他敷过药,吃过去疼的丸子,管几天,过几天照旧。
      “你……你怎么知道?”他不自觉问出口,问完又后悔,板起脸,“就算你说中了又怎样?”
      “我不光知道你肿。”温荞说,“你这条腿,阴天比晴天疼,后半夜比前半夜疼,对不对?”
      王三张着嘴,没说出话。全说中了。
      围观的村人里有认得王三的,小声嘀咕:“王头那条腿,好像是老伤了……”
      王三脸色变了变。这些话他从没跟人说过,疼也是自己忍着,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心里虚了一下,嘴上更横:“你少胡说八道!我腿疼不疼,轮不到你管!”
      “我能治。”温荞说。
      院里静了一瞬,围观的村人交头接耳。王三像听见笑话,嗤笑一声:“你?你一个赌婆子,还会治病?别丢人现眼了!”
      “我家祖传的医术,幼时跟着外祖学过。”温荞不紧不慢,“你要不信,我当场给你治,治不好,任你拆家。治好了,你带人走,账我照旧认,以后慢慢还。”
      王三眯起眼。他上下打量温荞,心里打鼓:这女人上回就不按常理出牌,今天又说能治他的腿。可他这条腿,确实疼了他七八年,镇上郎中看过不少,只管一时,断不了根。眼下这诱惑,他没法不动心。
      “你先把话说清楚,怎么治?”
      “你坐下,我给你敷药揉开。”温荞说,“就当着乡亲们的面,我动手,你忍着。”
      王三犹豫了一息,到底是腿疼占了上风,他一瘸一拐走到院里那条缺腿板凳边,坐下了,把右腿伸出来。四个打手围在旁边,没敢动手。
      温荞转身进了屋。
      她进里间,反手带上门,低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陶瓶,褐色药膏,一股药油混着草药的气味,这瓶子她一直藏在柜底旧衣裳里。
      她拿着陶瓶出来,走到王三面前,蹲下身。
      “忍着点。”
      她先把王三的裤腿挽起来,露出肿着的小腿和膝盖。皮肤发烫,按下去一个坑,旧伤处筋骨发硬。她打开陶瓶,挖出一坨褐色药膏,在掌心搓热,按了上去。
      药膏一上腿,王三浑身一哆嗦:“嘶——凉!”
      “别躲。”温荞一手按住他的腿,一手顺着肿胀的地方推揉,力道不轻不重,沿着筋骨的走向一点点推开。她是外科出身,手上有准头,哪里是结住的筋,哪里是淤住的血,揉得又稳又准。
      她一边揉,一边问:“这伤,是不是早年打架落下的?”
      王三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筋结住了,血淤着,寒又钻进去,三样凑一块儿,能不肿?”温荞手上不停,“你以前敷的药,只止疼,没把淤推开,所以断不了根。”
      王三本来还想硬气,可她揉到一个硬结处,他腿一麻,酸涨顺着腿肚子往上窜,他忍不住“嗯”了一声,又赶紧绷住。
      温荞不理他,拇指压着硬结,一点一点揉开。王三额上的汗往下淌,他伸手在板凳上攥出几道印子,嘴里却不再骂了。
      王三先是疼得直抽气,两条腿想缩,被她按住。揉了五六分钟,他忽然觉出不对:腿上那股又胀又烧的疼,松了。
      温荞没停,换了个位置,又按膝盖两侧的窝,拇指压下去,缓缓揉。王三张着嘴,额头上冒出细汗,可那汗不是疼出来的,是堵了多年的地方被揉开,通体发松的汗。
      围观的人越围越多,前排的人看得真切:王三那条亮堂堂肿着的小腿,以眼见的速度,一点点软下去,红气退了,裤腿不再绷得那么紧。
      王三自己也觉出来了。他低头看腿,又抬头看温荞,脸上的横肉一点点僵住,换成了惊。
      温荞收手,盖上陶瓶,站起身。
      “站起来,试试。”
      王三将信将疑,扶住板凳,慢慢把右腿放到地上,吃劲。
      不疼了。
      不是那种压下去的疼,是实打实能踩住地、能使劲的那种松快。他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样子轻了大半,膝盖不发硬,肿也消了。
      他不信邪,又蹲下去,再站起来,连做两遍,腿上那股发僵的劲真没了。他抬脚在地上跺了两下,不疼。
      “这……”王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像头一回认识它。
      四个打手你看我,我看你。跟王三时间最久的那个瘦打手忍不住上前:“头,真好了?”
      “滚一边去。”王三嘴上骂,声音却没底气,他自己又走了个来回,脸上的惊压都压不住。
      前排看热闹的村人早就炸开了。
      “我亲眼见那腿肿得跟发面似的,你看现在!”
      “神了,温荞这手是跟谁学的?”
      “人家说祖传的,外祖传下来的……”
      一个白胡子老汉挤到前头,蹲下来看了看王三的腿,又抬头打量温荞,捻着胡子,连连点头。
      王三自己又抬脚走了两个来回,越走越惊;四个打手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敢往前凑。
      院里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真消了?我亲眼看着消的!”
      “温荞还会这个?”
      “祖传的,人家说跟着外祖学过……”
      后排一个扛锄头的老汉咂咂嘴:“我这腰疼了五六年,膏药贴了一摞也不见好,敢情这儿就有能人?”
      旁边人扯他袖子:“先别声张,看看再说,人家认不认治还两说。”
      温荞没理会这些。她看着王三,语气还是平的,不高,也不扬。
      “王三,话我说明白。”她说,“账我认,会还,赖不掉。孩子不抵,谁也别想动我儿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条刚消肿的腿上。
      “你今天要闹,我不拦你。可你这条腿,我能给你治好,也能给你弄坏。治好,你走路利索;弄坏,你往后就瘫着,自己掂量。”
      这话不高,不带一个脏字,可比骂街还让人后背发凉。
      院里鸦雀无声。围观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几个小孩被大人拽到身后。四个打手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动。王三身后那个瘦打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王三狠狠瞪了一眼。
      王三自己心里更清楚:这条腿刚松快,他比谁都怕它再肿回去。人家手里有药,手上有准,真要跟他过不去,他这条腿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王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温荞那双平平静静的眼睛,到嘴边的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干这行多年,见过耍横的,见过求饶的,没见过这种——当场把你的病治好了,再轻飘飘一句“能治好也能弄坏”,把你的把柄攥在手里,你还没法翻脸。
      旁边瘦打手凑上来,低声:“头,咱……”
      “闭嘴。”王三瞪他一眼。他心里在飞快算账:这条腿是他多年心病,如今人家当场治好了,他要是翻脸闹,万一这女的不管了,腿再肿回去,他图什么?再说,她那句“能治好也能弄坏”,不是空话——人家真有这手,真要在他腿上下点手段,他讨不到好。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认怂划算。
      “你……”王三憋了半天,“行,算你有本事。”
      他冲四个打手一摆头:“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梗着脖子补了一句:“赵管事说了,给你时间凑钱。钱的事,没完!”
      “没完就没完。”温荞说,“我等着。”
      王三一瘸一拐——比来时利索多了——带着四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围观的人没散,站在村路上,重新打量院里这个女人。
      上回他们看温荞,是看一个卖孩子的赌婆子,可怜里带着瞧不起。今天再看,那个站在屋门口、穿着旧棉袄、脸上没一点慌张的女人,腰杆直,眼神定,跟传闻里那个撒泼打滚的赌婆子,对不上号。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看来,以前是咱们看错了?”
      “先看着吧,治病是治病,账是账……”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凑到前头,怯生生问:“温家的,我家娃夜里总咳嗽,你……你能看不?”
      温荞看了她一眼,没应承,只说:“孩子的事,改日再说。”
      她没把话说满。她知道,今天只是镇住了王三,名声这东西,急不得,得一件事一件事攒。
      人群散了,可今天院里这一幕,顺着井台、晒谷场,往后还要传好几天。
      院里安静下来。
      沈富贵一直站在门后,从头到尾,没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藏在门后头,眼睛从门缝里看着院里这一幕:看着温荞拦在门口,看着她蹲下去给王三揉腿,看着王三那条腿当场消肿,看着她一句不高不低的话把一帮打手镇走。
      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有怀疑,有震惊,有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还是不信——一个赌棍娘,怎么可能几天就变成这样?可刚才那一幕,他亲眼看着,没法当没看见。
      他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攥上。
      这三天他处处跟她对着干,可今天他站在门后,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院里,对上四个打手,腰杆没弯过一下。
      他心里那堵墙,裂了一道缝,可他嘴硬,不肯认。他还想再看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满仓从梦辰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哥,娘她没骗咱们?”
      富贵没答,扭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哼,比以前软了不少。
      梦辰护着满仓,靠在他旁边,小声问:“哥,娘她……真把人治好了?”
      富贵没答,盯着院当中那个刚站起身的背影,喉头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温荞站在院里,把那个小陶瓶重新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胎记安安静静,没有发烫。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风还冷,可院里这口气,她总算替这个家争回来了一截。
      只是她心里清楚:王三走了,赵管事没走;今天镇住的是一个打手头目,那本账,还明明白白挂在聚财赌坊的柜上。
      她弯腰把踹倒的门板扶起来,又把打手散落的破衣裳捡好。富贵从屋里出来,闷头帮她顶门,谁也没说话。梦辰给满仓拍了拍身上的灰,满仓躲在哥哥身后,看着温荞,眼睛里那点怕,淡了不少。
      温荞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了一眼镇上的方向。
      账要还,孩子要保,这个家,她得一步一步撑起来。今天这一场,只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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