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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间藏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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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光晕,温荞连着试了两晚。
第一晚,光只亮一下就散。第二晚,她凝神久了一点,光里的架子影比头一晚清楚,可她一凑近,还是散。她不急,白天照常过日子,喂孩子、顶门、记家里的数,只在每晚躺下后,闭着眼,把注意力放到右腕那朵花上。
第三天天没亮,炕上三个孩子还睡得沉。
温荞又一次闭上眼,按住胎记。这一回,光没散。
那团柔柔的光晕从手腕里漫出来,越铺越大,像雾气在她眼前散开。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一“迈”——脚下有了实地。
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间屋子里。
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荒唐。她站在原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脚下石板是实的,头顶的光温温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只瘦手,棉袄还是那件。人没换,地方换了。
她是医生,遇事先排除幻觉:她闭气数心跳,数到三十,睁眼,屋子还在;她伸手摸墙,墙是凉的、实的,不是雾。不是梦,也不是饿花了眼。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这地方,跟她手腕上那朵花连在一起。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头顶没有窗,却有一层淡淡的光,像阴天的日头照进来,不亮,够看清四壁。脚底下是平整的石板,干净,没有灰。
温荞站在原地,先没动。
她是医生,越是怪事当头,越先让自己稳。她四下扫了一圈,呼吸放慢,数自己的心跳,三下两下把翻涌的吃惊压下去。
先看见的,是正对面一排药架。
药架有四五层,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她走过去,脚步放轻,一格一格看过去。
上头摆的,都是她认得的东西。
一排小瓷瓶、小纸包,她拿起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一粒粒米黄的药丸,她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看了看药片的成色,心里有了数——退热的。旁边纸包是白色的药粉,消炎用的。再旁边,玻璃小瓶里装着褐色药水,擦伤口消毒的,旁边一卷一卷叠好的纱布、绷带,还有一小盒缝针、一卷线。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手上不停,脑子里开清单:退烧的有几包,消炎的有几份,消毒药水几瓶,纱布多少,够用多久。她下意识想找个本子记,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便把位置、数目全记在心里。
她又蹲下去,把最下层一格一格看完。
退烧的药丸分两种,一种量多,一种量少,她凭成色和气味分出轻重,心里标好哪包给大人、哪包给孩子。消炎的药粉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齐,她数了数,十二包。褐色消毒药水三瓶,瓶口封得严实,她摇了摇,液面没少。纱布绷带叠成方块,一摞,她按厚薄分开记。缝针一小盒,大小针十几根,一卷羊肠线,还有几把小剪刀。
她是外科出身,看见这些家伙,手先熟。她把每样东西在脑子里归位:外伤用什么,发热用什么,化脓用什么,还缺什么,心里有了一张图。
奇怪归奇怪,东西是真的,能用。这就够了。
看到药架最下层,她停了停。这里头的东西,跟她在现代医院里用的一模一样,只是外头没有一个字的名目。她不深究来源,先认能用的。
药架旁边,是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一台带屏幕的机器,屏幕黑着,旁边搁一个探头,线缠着。温荞伸手在机器外壳上摸了摸,又看了看探头的形状,心里认出来:这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查肚子用的。她没去碰开关,也没乱按,看完就记下位置。
长桌另一头,立着一个小柜子,柜里分格放着一整套家伙:剪刀、镊子、持针器、钳子,不锈钢的,擦得发亮,一排摆在绒布上。她拿起一把镊子掂了掂,分量趁手,又轻轻放回去。
她在长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台带屏幕的机器外壳擦了擦——上头并没有灰。屏幕黑着,她没去碰,也不知道怎么开,只把探头的位置记牢。真到要用的那天,她自然会摸。
柜子里的器械她又看了一遍:持针器、止血钳、组织剪,一套齐全,跟她从前手术室里那套是一个路数。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有这些,寻常小外伤,她在这破屋里也能处理。
再往里走,靠墙立着一排高柜,柜门敞开着。
柜子里一格一格,摆的全是封口的小包、小罐,贴着她看不懂的记号。她拿起一包,隔着封皮看:颗粒状的种子,有圆的,有扁的,颜色不一。她一包包摸过去,心里分出个大概——这是种子库,有洋芋的种,有红薯的种,还有一种她不常见的金黄颗粒。她一样都没往外拿,只把这排柜子的位置记住。
柜顶还摆着几个陶罐,封着泥,她没开。这些种子眼下用不上——冬天地里冻着,撒下去也不发芽,她记着,等开春再说。她是医生,不是庄稼把式,农桑上的事,以后慢慢琢磨。
屋子最里头,还有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门上落着锁,铜锁,看着有些年头。温荞走到门前,抬手碰了碰锁,没拧,也没推。门缝里黑着,看不清里头。她站了一息,转身走了——门上着锁,就是这会儿不该开,急不得。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眼角扫到墙角。
墙角堆着个旧布包,她蹲下去,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卷册子,纸黄得发暗,边角脆,一碰就掉碎渣。她小心地翻开两页。
上头是毛笔字,一行一行,记的是农桑的法子,中间夹着几段医理,字写得清整,墨色深浅不一,像日积月累写下来的。她翻到最后,落款处只有一个字:袁。
没有名字,没有年月。
两页纸里,一页记的是什么节气下种、什么土适合什么庄稼,字里行间看得出写的人是个懂地的;另一页夹着几味草药的用法,字小,她扫了一眼,是讲怎么把一味治烂疮的药炮制干净。她没往下细读——纸脆,也不是这会儿该读的东西。
写册子的人是谁,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她手腕里,她一概想不通。她不钻这个牛角尖,先把东西收好。
她不再翻。纸太脆,她怕翻坏。她把册子按原样卷好,收回布包里,想了想,没放回墙角,而是揣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收好。这东西是这儿的,也是她眼下唯一拿到的“旧物”,先带在身上稳妥。
布包角落还有个小皮囊,她打开看,里头装着一袋细粮。
米,雪白,粒粒饱满,一小袋,约莫有两三升。她捏了一把,干,净,没有糠。这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她把皮囊拎在手里,试着想了一下“出去”。
念头一起,眼前的屋子轻轻一晃,光晕散开。
温荞睁开眼,还躺在自家冷炕上,三个孩子照旧挤在炕头睡着。她手心一沉,那只装米的皮囊,真的在她手里。
她坐起来,借着窗缝的光,把皮囊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不是梦。
她闭眼凝神,光晕又起,她再“进”去,走到药架前,拿起一小包消炎粉,念头一动,粉包回到手心;再念头一动,粉包又回到架上。来回两三回,她摸清了大概:念头到,东西到,她人在这儿,手能取物。
她不敢多试,怕出岔子,拿着那袋米退了出来,重新睁眼,天还是黑的,炕头三个孩子睡得沉。她把皮囊抱在怀里,坐在被窝里,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有药,有粮。这就不是死局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起伏,先把皮囊塞到炕洞最里头,拿旧草盖住。这事不能急着露,得先把说辞想好,不能让孩子们凭空看见一袋米。
天刚蒙蒙亮,她起身出了门。
她径直往柳河镇走。八里地,雪路滑,她走得快,到镇上时街上刚开门。她先进米铺,问能不能先赊一斗米,以后连本带利还。
米铺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摇头:“赊米?你是青禾村那个温荞吧?谁不知道你赌钱,米铺不赊给赌徒,出去出去。”
她没争辩,出了门,又在镇上绕了半圈,看了看行情:米多少钱一升,柴多少钱一斤,鸡蛋怎么换。记在心里,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药铺,她在门口站了站。药铺门口挂着幌子,里头坐个老郎中,正给人把脉。她隔着门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她身上没钱,进去也抓不起药。可她把药铺的位置、郎中的样子记下了。
她又看了看街上的人:赶集的、挑担的、牵孩子的,人人手里都有点活路。她一边走一边想:自己一身医术,在这村里就是本钱,眼下没本钱出手,是因为没人信,也没药。如今药有了,缺的只是一个让人信的由头。
这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深想,先把肚子这关过去。
回到家,日头刚上墙头。三个孩子都醒了,富贵在灶边拨冷灰,梦辰在劈那半捆湿柴,满仓蹲在门槛上,搓他那只包了布的手。
温荞进了屋,蹲下身,从炕洞草底下把皮囊摸出来,又弯腰到柜子底下,把米倒进家里一个旧布袋,皮囊塞回炕洞最深处。
她拎着布袋出来,往灶台上一放。
满仓先闻到味似的,鼻子抽了抽:“娘,什么香?”
“米。”温荞说,“我去镇上赊的,一个旧相识,先匀给咱们家吃,账以后算。”
富贵手里的柴刀停了,抬头,满脸不信:“赊的?谁赊给你的?咱家这名声,谁肯赊米给你?”
“你别管谁。”温荞把布袋解开,露出里头雪白的米粒,“你们只管吃饭。外头问起来,就说借的,别多问,也别跟人细说。”
富贵盯着那袋米,又盯着她,眼神里全是怀疑,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别过脸,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梦辰却没被糊弄过去。他蹲下身,把布袋拎起来掂了掂,又伸手插进米里量了量,抬头:“娘,这袋米,少说有两升半。谁家赊给咱们这么多?”
温荞看了这二儿子一眼。十四岁的孩子,眼睛毒,一掂就掂出了分量。
“镇上一个旧人,以前受过你外祖的恩惠。”她随口把对外的口径搬出来,“我去求了一回,人家念旧,先匀给咱们。人家不愿留名,你们也别追着问。”
梦辰抿着嘴,没再问,可那双眼睛里的疑没散。富贵在旁边听着,半信半疑,到底肚子饿压过了疑心。
梦辰凑过来,看着锅里的米,眼睛亮了亮,又忍住,小声问:“娘,这米……哪来的,真不用咱还?”
“用还,我记着呢。”温荞已经舀米下锅,“先吃饭,别的以后说。”
灶火生起来,水洗米,米下锅。
水一开,锅盖缝里冒出白气,一股从没在这屋里飘过的香气,慢慢漫出来。不是稀粥那种米汤味,是实打实的米饭香,糯,甜,勾人肚子里的馋虫。
满仓守在灶台边,一步不肯离开,口水都快咽不及。
富贵劈柴的动作慢下来,眼睛往锅那边瞟。梦辰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着他发白的脸,他咽口水的声音,温荞都听见了。
饭熟了。
温荞掀开锅盖,白气轰一下涌起来。她盛饭,第一碗给满仓,第二碗给梦辰,第三碗给富贵,最后一碗自己留。四个碗,一人一碗,米饭平平地堆在碗里。
满仓捧起碗,也不说话,埋头就扒。
他吃得又快又急,一口饭没嚼碎就往下咽,吃到一半,“咯”一下,噎住了,脖子伸着,脸涨红,咳得直跺脚。
“慢点。”温荞把水碗递到他嘴边,扶着他的背,顺了两下,“饭是你的,跑不了,没人跟你抢。”
满仓就着水把饭冲下去,喘了两口,又低头接着吃,眼泪都快掉进碗里。
富贵端着碗,半天没动筷。他看看碗里的白米饭,又看看温荞,喉咙动了动。活了十七年,他记得家里最宽裕的时候,吃的也是掺了糠的粗粮,这样雪白的米饭,他只在别人家办喜事时远远见过一回。
“吃啊。”温荞说。
富贵扒了一口。
米饭进嘴,他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低头使劲扒饭,不让人看见,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梦辰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可也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沾的米粒都用手指抹进嘴里。他吃完,捧着空碗,悄悄抬头看温荞,又低下头,耳朵尖红着。
满仓吃完一碗,捧着空碗,怯生生地举高:“娘,我还能再要小半碗不?”
温荞给他又盛了小半碗,叮嘱:“这顿先这些,晚上热一热还有。细水长流,不能一顿吃完。”
满仓捧着第二碗,小口吃,比头一碗斯文多了。
富贵吃完两碗,自己起身去盛第三碗,手伸到锅里才想起锅里不多了,刮了刮锅边,把粘在锅上的饭粒扒进碗里。他端着碗,闷声说了一句:“这米,比过年的都香。”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扭头去看灶火,耳根红了。
温荞自己那碗吃得慢。她看着三个孩子把饭吃干净,心里那块空了两天的地方,总算填上一点。
她自己那碗,吃了小半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她看着三个孩子的碗,把剩下的饭往满仓碗里拨了一勺。
满仓抬头:“娘,你吃。”
“娘不饿。”温荞说,“你长身子,多吃。”
这话她自己都觉得耳熟——原主从前也说过,只是原主说完,好吃的进了自己肚子。她不解释,把碗推到一边。
富贵看见了,扒饭的动作慢了慢,没说话。
一顿饭吃完,锅里还剩了小半碗。她把饭盛出来,拿碗扣好,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一粒都不许糟蹋。
饭后,她把剩下的米倒进空缸,拿碗量了量,心里定了个数:这些米,省着吃,撑五六天;每天两顿,稀稠搭配,先把三个孩子的肚子垫住,饿出毛病来更费钱。
她又把满仓叫过来,解开手上的布看了看:裂口收干了,没化脓。她重新换了块干净布包好,叮嘱他别沾冷水。
满仓仰着头,忽然小声问:“娘,往后天天都能吃上饭不?”
温荞看着他黑瘦的小脸,说:“能。”
收拾完,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站在冷清清的屋里,把话说清楚。
“有几句话,你们记住。”她声音平,不高,“第一,这袋米怎么来的,外头问起来,统一说借的,谁也不许多嘴。第二,家里往后的事,娘有法子,你们别慌,也别到处打听。第三,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守住嘴,咱们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三个儿子:“能记住不?”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赌,谁也不许往外跑着不回家。家里的事,我担着,你们把自己管好,把两个弟弟护好。”
富贵没应声,抱着胳膊,脸还是臭,可也没顶撞。听见“把弟弟护好”这句,他喉头动了一下,眼神软了一丝。梦辰先点了头:“记住了。”满仓跟着使劲点头,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饭,举着小手:“我不乱说!”
富贵半晌,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算是应了。
规矩立在嘴上没用,得靠一天天的饭、一件件的事,让他们信。她回屋,从衣襟里把那卷黄纸册子取出来,又看了一眼落款那个“袁”字,重新贴身收好。册子上写了什么、写这些的老人是谁,她这会儿不去想,也不翻。东西在身上,账在心里,日子先过下去。
外头日头照在院墙上,半截塌墙投下淡淡的影子。锅里留的半碗饭温在灶边,三个孩子难得有了点吃饱后的活气,满仓蹲在门槛上,破天荒地冲她笑了一下。
温荞站在屋当中,把这一袋米、三个孩子、一屋子冷,在心里归置好。
饭有了。接下来,是那笔债,和迟早要上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