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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徒四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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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温荞睡得浅。
手腕上的荞麦花胎记一直温温的,像贴了块暖不热的石头。她压着胳膊,翻个身,热意又从底下浮上来。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天没亮透,又自己醒了。
屋里冷,炕凉透了。三个孩子挤在炕头,满仓缩在富贵和梦辰中间,睡相乖,小眉头却还皱着。
温荞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右腕。雪光里,那朵胎记还是淡淡的,不红不肿,摸上去比别处皮肤热一点点。她揉了两下,压下心里那点疑惑,掀被下炕。
得先把这一家人的底摸清楚。
灶房没生火。她蹲下去拨灶膛,里头只剩昨夜压灭的草灰,冷得扎手。她正翻着,身后有脚步声。
沈富贵起了。他没跟她说话,径直走到墙角,从一只破木箱里翻出个小布袋,解开,抖出一小把碎米——说米都是抬举,米粒又碎又暗,里头还掺着糠。他倒进锅里,添了三瓢水,刷拉刷拉搅了搅,蹲下身生火。
火石敲了五六下,枯草才燃起来。火苗舔着锅底,他拿着勺子守在灶边,搅了又搅。
温荞站在门口看。
这儿子话少,手上倒勤快。他烧火、看锅、尝咸淡,一套动作下来,不像十七岁,倒像个撑家多年的大人。
锅里的粥熬好了。他一人盛了一碗。
说碗也勉强,是三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粥盛进去,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纹路,几粒米沉在碗心,转着圈浮不上来。
他先把满仓那碗递过去,再给梦辰,最后一碗自己端着。轮到温荞,锅已经空了,锅底刮得吱啦响。
“喝吧。”沈梦辰低声开口,把自己那碗往她这边推了推。
沈富贵眼皮一抬:“给他推什么?她配喝?”
“哥。”梦辰轻轻叫了一声。
温荞走过去,把那碗粥又推回梦辰手里。
“我不饿。”她说,“你喝。”
梦辰捧着碗,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有不信,也有一点试探。富贵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三口把自己那碗稀粥喝干净,连碗底的米星都用手指头刮进嘴里。
满仓捧着小碗,小口小口抿,舍不得大口喝。他喝一口,偷眼看一下温荞。
温荞没急着翻箱子。她先把三个孩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用的是医生看人的法子。
沈富贵十七,个子高,肩背却瘪,棉袄空荡荡,手腕一露,骨头一根一根。他这是半饥半饱长起来的,底子亏,不算壮。
沈梦辰瘦高,嘴唇发白,眼窝下两团青影,是长期睡不好、吃不好的样子。
满仓最糟。脸黑瘦,腮帮子陷着,手背上的裂口结了又破,耳朵上冻出两块硬红。她伸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不烧,这是唯一让人松口气的地方。
她心里开了张单子:先把饭吃上,再把手上的烂口子包一包;冻疮要暖,不能挠。
“家里这些纸,以前谁管?”她问梦辰。
“都是以前娘收着,塞在箱子最底下。”梦辰顿了顿,改口,“我只偷偷看过几回。”
“赵管事那边的债,欠条上写的数,你背得下来?”
梦辰点头,又摇头:“数我背得下来,可这数底下怎么滚出来的,我不知道。”
温荞“嗯”了一声,没追问。数先记下,账怎么算的,以后再刨。
温荞没再看他们,转身去翻那两个旧木箱。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一沓发潮的旧纸。她把纸摊开:两张当票,一张田契的副页,一张写着数目字的欠条。
原主的记忆在这时候又冒出一块:村西头那三亩薄田,两年前就典给了镇上钱家,典价换的钱,全填进了赌桌。家里再没什么可当的,这才轮到卖孩子。
她把纸一张张按原样叠好,放回箱底。
“这三张纸,都谁看过?”她问。
梦辰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我看过。欠条是赵管事那边的,当票是钱家的。”
“你认得字?”
“不认得。”梦辰摇头,“纸上的字我不认识,可数目我记着,几张纸多少个数,我背得下来。”
温荞心里动了一下。她抬眼看这二儿子:瘦,高,衣服短了一截,露出细手腕,可一双眼睛静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
“家里还剩多少粮?”她问。
“没有了。”梦辰说,“缸底刮干净了,昨夜那半块红薯,哥留着,说煮水给满仓喝。”
“柴火呢?”
“半捆湿柴,昨儿哥从河沟边捡的。”
“钱呢?”
梦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头三枚铜钱,边缘都磨圆了。“一共这些。”
温荞接过布包,掂了掂,又还给他。
三枚铜钱,一间空屋,一口空缸,三个饿得脱相的孩子,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她把这些在心里排成一列,没叹一口气,也没慌。
慌解决不了问题。先弄吃的,再对付上门要账的人。
日头爬到墙头的时候,外头有了动静。
先是院墙外有人影晃,接着是脚步声,踏在碎雪上,咯吱咯吱,不止一个人。富贵从灶边直起身,脸一沉,几步堵到正屋门口。梦辰把满仓拉到身后。
“来了。”富贵咬着牙,“王三来了。”
院门没关好,虚掩着。外面“砰”一声,被人一脚踹在门板上,半扇旧木门往里一倒,扬起一蓬灰。
“温荞!出来!”
一个粗嗓门在门外炸响。
温荞从屋里走出来,绕过倒地的门板,站到院里。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那个三十来岁,黑脸,袄子敞着怀,右腿有点瘸,走路身子一歪一歪,正是聚财赌坊的打手头目王三。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抱着胳膊,鼻子里喷白气。
院墙外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缩着脖子,伸长脖子,没人敢进来。
王三一眼看见站在院里的温荞,愣了一下。他来之前听赵管事说,这女人昨天抱着孩子从门里跑了,他以为今天来,先得碰见个哭天抢地的。没想到对方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
“温荞。”王三瘸着腿往里迈了两步,“昨儿你从我家管事那儿领了话,今天我登门,问你一句:钱,凑了多少?”
“没凑。”温荞说。
王三像是没听清:“啥?”
“我说,钱没凑。”
院里静了静,墙外的人也安静下来。王三脸一沉,嗓门又拔高:“没凑?你耍我们管事?赵管事宽你几天,你倒好,在家坐着!”
“账,我认。”温荞看着他,声音不高,“欠聚财赌坊的,我不赖。”
“认就拿钱!”王三往前又迈一步,拐杖似的右腿往地上一顿,“我把话搁这儿:三天,三天之内把钱送到赌坊。到日子拿不出,别怪我王三不讲情面——到时候不是我上门,是管事亲自来,家里有什么搬什么,再不够,拿孩子抵!”
他这话喊得响,墙外有人吸凉气。满仓在屋里听见“拿孩子抵”,吓得往梦辰背后缩了缩。
沈富贵挡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就要往外冲。温荞抬手,在背后拦住他。
她没看王三的腿,也没看他身后两个打手,只平平地说:“账我认,日子我过,到日子,我给你们交代。”
“交代?你拿啥交代?”王三冷笑,“你家那口破缸我都看见了,空的!三亩田典了,家里连只鸡都没有,你拿啥还?”
“到日子你们就知道了。”
“嘿!”王三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了一下,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不知道从哪儿接。他干催债这些年,见过哭的、跪的、骂街的、撒泼躺地上的,没见过这么一个——不哭不求,不吵不闹,就站在那儿,一句话顶回来一句。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温荞。这女人跟镇上传的那个赌婆子不像啊。
“我警告你。”王三收起笑,瘸着腿逼近半步,“别想着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三间屋在这儿,三个小崽子在这儿。三天,王三我准时上门。到时候你就是跪下来求,也没用。”
“我不跪。”温荞说,“到日子,我给你们交代。”
王三不信,凑上来半步,一瘸一拐地绕着她走了小半圈,像看一个怪人。
“你以为你站这儿说两句硬话,这事儿就了?”他嗤笑,“温荞,我劝你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在赌桌上输得精光,孩子都舍得卖,如今在自家门口充什么好汉?”
身后一个瘦打手帮腔:“就是,三天后凑不齐钱,看你还嘴硬不硬。”
“我们头说了,到时候先把你家这门板、这锅灶拆了抵账。”另一个打手晃了晃胳膊,“再不够,那个小的带走,卖到哪儿去,可就不由你了。”
满仓在屋里“哇”地一声哭出来,又被梦辰伸手捂住嘴。
沈富贵眼睛都红了,往前一步就要冲出去,被温荞从背后抬手按住肩膀。她手不重,富贵却像被钉住,硬生生停在原地。
“我再说一遍。”温荞迎着王三的眼睛,“账我认,人不卖。你们回去告诉赵管事,三天后,钱我想办法凑;凑不齐,我亲自去赌坊跟他对,不用你们上门拆家。”
“你亲自去?”王三像听见笑话,“你一个妇道人家,去赌坊做什么?”
“该做什么做什么。”
王三盯她半晌,到底没在她脸上找出一点怯。他催债多年,最怕的不是哭的、跪的,是这种心里有底、脸上不露的——这种人,你摸不准她下一步干什么。
王三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啐了一口,一挥手:“走!”
两个打手跟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王三又回头,指了指她:“温荞,我把话说前头,你最好是真有法子。没有法子,三天后咱们走着瞧!”
三个人的脚步声远了。墙外看热闹的散了几个,还有几个没走,踮着脚往院里瞅,交头接耳。
“这温荞今儿咋回事?不哭也不闹。”
“嘴硬罢了,三天后看她咋办。”
“听说昨儿在赌坊门口也是她把孩子抱回来的……”
人散了,院里安静下来。
沈富贵从门口冲过来,压着火,低声吼:“你疯了?你应什么应?你拿什么还?三天!你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
“我知道。”温荞说。
“你知道个屁!”富贵眼睛都红了,“赵管事是什么人?王三是什么人?到日子他们真敢把满仓抢走!你昨天把人抱回来有什么用?三天后还不是一样!”
“我会想办法。”
“你想的法子,除了赌就是卖孩子!”富贵声音抖,“我告诉你沈温氏,你要再敢动满仓一根手指头,我带着两个弟弟走,死在外头也不回这个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荞还是没恼。她看着这个气到手抖的大儿子,只说:“我不动你弟弟。三天内,我想办法。”
富贵一甩胳膊,转身去了灶房,再不肯理她。
温荞没追。她弯腰把倒地的门板扶起来,找两根木棍顶上,又把院里散落的碎雪扫到一边。梦辰从灶房出来,默默帮她扶着门。
“娘。”梦辰压低声音,“王三说三天,咱们家真没东西能还。”
“我知道。”温荞一边顶门一边说,“你只管把家里的纸和数记好,哪张纸、多少钱,别丢。剩下的,有我。”
梦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只应了一声“嗯”。
梦辰拉着满仓,站在原地,小声问:“娘,你真有法子?”
温荞低头看他。这孩子问得轻,眼睛却一眨不眨,等一个准话。
“有。”她说,“你们先听我的,别出去乱说,也别跟人顶嘴。”
梦辰似懂非懂,点点头,领着满仓去了灶房。
晌午,温荞出了门。
她没往人堆里凑,顺着村路慢慢走,一路看,一路记。谁家烟囱烧得旺,院墙上晒着玉米棒子,谁家门口停着板车,她都看在眼里。青禾村穷,富的也有限,可总有几户锅里有余粮。
走到井台边,两个洗菜的妇人看见她,手上动作停了,头凑到一处,声音压得低低的。
“就是她吧?昨儿卖孩子那个。”
“别搭理她,赌婆子,沾上晦气。”
一盆水泼过来,差点溅到她脚边。温荞脚步没停,绕过去,接着走。
她不恼。她知道原主在这村里是什么名声,名声这东西,一天改不了,得一件事一件事挣回来。
村西头一条小巷尽头,有间矮屋,院墙扫得干净。她在巷口站了站,没进去——记忆里那是婆婆王桂花的住处,娘俩不对付,这会儿上门讨不到好,还添乱。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日头偏西。她把三间屋又走了一遍,量了量院墙,看了看屋顶漏风的地方,把院里能换钱的破烂数了一遍:豁口柴刀一把,缺腿板凳两条,破木箱两个,再没了。
夜里,她烧了小半锅热水,让满仓把手伸出来。
孩子缩手,她拉过来,拿煮软的干净布,把他手背上的裂口一个一个擦净,又撕了自己旧棉袄里子,挑没破的地方,替他缠上。动作轻,一下一下。
满仓先是僵着,后来偷偷看她,看到她低头给自己包手,小嘴动了动,没敢叫。
“别挠,挠了更烂。”温荞说。
“哦。”满仓小声应。
富贵坐在炕沿,看着这一幕,脸色还是臭,却没再像早上那样摔摔打打。梦辰蹲在灶边,把柴一根根码齐,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孩子们睡下后,温荞一个人坐在灶边,就着一点余火盘算:三天,先得让三个孩子吃上饭;欠债的事,得另找路,硬拖不是办法。可她身上没有钱,没有粮,身上这件棉袄还是原主留下的。
她一个现代医生,落在这破屋空缸里,两手空空。
想到这儿,她手不自觉攥住右腕。
就是这一攥,白天压下去的那点热意,又上来了。
风比昨夜更凶,刮得窗纸沙沙响。温荞躺在炕梢,睁着眼。肚子空,身上冷,这些她都能忍。难受的是右腕——那朵荞麦花胎记到了夜里,开始发烫。
不是白天那种温温的了,是一下一下地烧,像皮肤底下点着一小堆火,热度顺着腕子往肘弯爬,又麻又胀。她翻了几个身,压也压不住,越躺越清醒。
她干脆坐起来,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缝的雪光看。
胎记没变色,没变大,可那股热意分明从花心里往外冒。她用另一只手按住,闭眼,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凝神的一瞬,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也不是火。是一团柔柔的光晕,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水雾看日头。光晕里头影影绰绰,像是立着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什么,看不清。
温荞一怔,下意识往那光晕里“走”。
刚凑近,光晕轻轻一晃,散了。
眼前又回到黑黢黢的屋,炕上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墙外的风声。手腕上的热意跟着退下去,重新变回温温的一点点。
她睁开眼,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她是医生,知道人饿极了、累极了会眼花。可那团光晕太清楚了,架子的影子都在脑子里留着,不像眼花。
她又试了一次,闭上眼,凝神去按手腕。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热意还在,光晕不出来。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这两晚的怪事串起来:白天胎记温温的,夜里发烫;发烫的时候凝神,就能看见那团光。光里影影绰绰立着一排排架子,像药铺的药柜,又像她从前待过的实验室货架。
是饿出来的幻象,还是身上真带了什么东西,她判断不了。她当医生,讲究实证,拿不准的事先不碰,也不惊动三个孩子。
她把这个疑问在心里单独放一个角落,像病历夹里没确诊的那页纸,等有了条件再翻。
温荞坐了一会儿,重新躺下。她不钻牛角尖——眼下要紧的不是手腕里这团说不清的东西,是三天,是肚子,是门外那些债主。这东西既然在身上,跑不了,迟早弄明白。
她把手腕压到身子底下,听着炕头三个孩子的呼吸,慢慢把眼睛闭上。
先撑过眼前这一关。别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