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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卖子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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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别走,满仓不走——”
八岁的沈满仓被一只枯瘦的手攥着后领,脚尖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棉鞋掉了一只,也没人弯腰去捡。
路边挑水的、抱柴的、靠墙根缩着晒太阳的,全停下看。
“这不是老沈家那媳妇?”
“又拽孩子,拽哪儿去?”
“还能去哪儿,赌坊呗。听说她欠了聚财赌坊的钱还不上,要把小的抵出去。”
“作孽哟,孩子才这么点大。”
议论声像风一样刮过去。被议论的妇人却像没听见,低着头,脚步又急又碎,嘴里还骂:“哭丧个脸!到了地方有你饭吃,比跟着娘挨饿强!”
她骂人的声音发飘,脚下一个趔趄。满仓趁势往地上一坐,死死抱住路边一块冻石头。
“起来!”妇人弯腰去拽。
就在这一下,她猛地站住了。
脑子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冰水,又像有两个人在她颅腔里同时张嘴,无数碎片往里灌——牌九、骰子、一桌铜钱、一张写着数目字的纸、空了的米缸、三个面黄肌瘦的男孩、一个被麻绳捆走的男人……
温荞睁开眼。
她低头,看见自己攥着一只小手腕。那手腕细得像柴棍,青紫色,指头上全是裂口。孩子哭得浑身发抖,抬头看她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大,里头全是怕。
这不是她的手。
她是温荞,二十九岁,中西医双博士,前一晚还在手术室连台站了六个小时。怎么一睁眼,蹲在大冬天的土路上,攥着一个哭成泪人的小男孩?
碎片还在往脑子里走:这具身体也叫温荞,三十五岁,青禾村人;男人沈砚被抓壮丁走了五年,没信儿;三个儿子,大的沈富贵十七,二的沈梦辰十四,小的就是这个满仓;家里三亩薄田早就典了出去,米缸见底;她自己赌了大半年,欠了镇上聚财赌坊一屁股债,今天被赵管事逼着,拿小儿子抵账。
原主这是要把八岁的儿子卖了。
温荞胃里一阵翻。她是医生,见惯了生死,可眼前这孩子发抖的小肩膀,让她手上的力道先松了。
“娘?”满仓抽抽搭搭,不敢信地叫了一声。以前这只手拽他出去,从来是又打又骂。
温荞没答。她站直,四下扫一眼。
前头五十步就是柳河镇主街,聚财赌坊的朱漆大门敞着,门口两个打手抱着胳膊,台阶上啐着瓜子皮。街上人越聚越多,都等着看这出“卖孩子”。
她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腰里勒根草绳。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她打了个寒战,脑子却越来越清。
卖孩子,绝不可能。
她弯下腰,不是去拽,而是把满仓那只棉鞋从雪地里捡起来,拍掉土,套回孩子脚上。然后她伸手,把人从石头边搂起来,连拖带抱,往赌坊大门走。
围观的人愣了:这不还是去卖?
满仓大概也懵了,忘了挣,只把脸埋在她棉袄上,热气一口一口喷在她心口。温荞低头,听见他小声、怯生生地问:“娘,你真不卖我了?”
她脚步没停,喉咙里压出一个字:“不卖。”
孩子肩膀一松,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哭出声。
门里,烟雾裹着汗臭和酒味扑出来。长桌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锦缎小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是聚财赌坊的赵管事。他抬眼看见人进来,皮笑肉不笑。
“温大娘子,想通了?孩子抱进来,账一笔勾销,我再赏你两百文回去过年。”
桌上摊着一张契纸,砚台里墨都磨好了。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往前凑,就要接人。
温荞站在门洞里,把满仓往自己身后一塞,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她没看赵管事,先看那张契纸。本钱、利钱,字写得花里胡哨,她扫一眼,心里默默记了个数。
“赵管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把门里的喧闹压下去一截,“账,我认。”
赵管事核桃一停,笑了:“认就好,痛快。”
“孩子,不卖。”
门里静了一瞬。赵管事脸上的笑没下去,眼睛先冷了:“温荞,你耍我?”
“我说了,账我认。”温荞把孩子往身后又带了带,“白纸黑字欠你们的,我不赖。人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卖。”
“拿什么还?”赵管事把核桃往桌上一磕,“你这脾气,我也不压你,宽你几天。到日子钱拿不出来,可就不是孩子的事了。”
“到日子,我给你们交代。”
赵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前这个女人,跟以前那个点头哈腰、进了门就把孩子往前推的赌婆子,哪里像?可她偏偏一句软话没说,腰杆直直地堵在大门口,身后还抱着孩子。两个打手往前探了半步,被她眼神一扫,竟没敢伸手。
靠门那个刀疤脸打手忍不住了:“管事,跟她废什么话,孩子拽进来就完了!”
他伸手就往满仓胳膊上抓。温荞侧身一让,把孩子挡在身后,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她常年握手术刀的手,看着瘦,指劲一点不含糊,往脉门上一压一拧。刀疤脸哎哟一声,手腕一软,半圈都没转过来。
“账我认,人不卖。”她还是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赵管事,你们聚财赌坊开门做买卖,强抢人家孩子,这话传出去,镇上以后谁还敢上门?”
这话戳在了实处。赵管事眯起眼,重新打量她。
他干这行多年,懂一个理:女人当众认了账,跑不了;真把她逼急了,她抱着孩子一头撞死在门墩上,对赌坊也没好处。
“行。”赵管事重新笑起来,慢条斯理盘起核桃,“温大娘子有志气,我赵某人等着。出了这个门,你可别后悔。”
温荞不再接话。她低下头,扯了扯满仓冻硬的衣领,侧身从门里挤出去。两个打手往两边让了让——她堵在门口,谁也挤不动谁;可她要走,没人真拦。
身后赵管事的声音追出来:“记着,凑不齐钱,我亲自上青禾村取东西!”
她没回头。
出了赌坊,冷风劈头盖脸。满仓在她怀里僵着,不敢哭,也不敢看她,两只小手攥着她棉袄后襟,攥得指节发白。
温荞腾出一只手,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孩子身上一股汗酸味,隔着破棉絮都能摸到骨头。
“走,回家。”她说。
满仓肩膀抖了一下,没敢应声。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青禾村在镇外八里地,日头已经往西斜,雪被踩成了冰壳,一步一滑。温荞抱着八岁的孩子走,走得不快,却没停。
路上又碰见两个同村的妇人,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看,交头接耳。
“没把孩子卖了?”
“这是咋回事,自己又抱回来了?”
“谁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指不定明儿又折腾。”
温荞像没听见,照旧往前走。她心里在算账:欠债多少,家里还剩什么,三个孩子多大年纪,能不能下地干活。原主的记忆东一块西一块,她捡着能用的记,没用的不往里装。
慌没用。先把孩子带回家,先弄清楚这摊子事。
走着走着,她觉出怀里孩子在打颤。低头看,满仓两只耳朵冻得又红又亮,鼻尖起皮,嘴唇裂了几道小口子。她解开自己棉袄前襟一扇,把孩子下半截裹住,两只手捧住他的耳朵,来回搓。
满仓吓得一缩。
“别动,搓一搓就不冻了。”她手上不停,力道轻重按着她当医生的经验来——冻疮硬搓会烂,得先暖透再揉。孩子耳朵在她掌心里慢慢有了点热,他偷偷抬眼看她,眼神比路上活了些。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指甲缝里全是泥,后脑勺一块旧包,没破皮。她心里一笔笔记下:这孩子营养不良,身上有旧伤,得慢慢养。
进村的时候,天擦黑了。村东头那三间土坯房远远露出个黑影子,院墙塌了半截,碎石头堆在墙根,院里连个柴垛都没有。
门口站着两个人。
大的十七岁,个子已经蹿起来了,膀阔腰圆,一张黑脸绷得死紧,是沈富贵。小的十四岁,瘦高个,缩在哥哥半步后,眼睛又黑又亮,是沈梦辰。
两人显然等了很久,脚边的雪都踩实了。
满仓一看见他们,从温荞怀里挣下来,跌跌撞撞扑过去,一头扎进沈富贵怀里,哇一声又哭出来:“哥——”
沈富贵一把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胡乱拍了两下,眼睛却越过他头顶,死死钉在温荞脸上。
那眼神不是感激,是防备,是恨,是“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你把他带哪儿去了?”沈富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镇上。”温荞说。
“镇上哪儿?”
“你别管。”
“我别管?”沈富贵把满仓往身后一护,往前顶了半步,“沈满仓是我弟弟,你要卖就先卖我!”
这话喊得冲,院里的冷风都像跟着一震。温荞看着他。这儿子个子比她还高半头,胸口一起一伏,拳头攥得咯咯响,浑身是刺。
她没恼,也没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会信——一个赌棍娘忽然变好,搁谁身上谁都不信。
“他回来了。”温荞只说这三个字,抬脚往院里走。
沈梦辰一直没出声。他站在哥哥旁边,目光从温荞脸上扫到她冻裂的手,又落到她怀里那件系错扣的棉袄上,眼睛里有点什么,一闪就没了。他比哥哥沉,先开了口:“哥,让她进去,外头冷。”
沈富贵哼了一声,到底没拦路,抱着满仓让到一边。温荞进门的时候,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故意让她听见。
院里比外头还冷。
温荞站定,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这个家看了一遍。
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泥草。正屋门轴缺油,推起来吱呀响。院里一口破缸,缸口朝天,她走过去揭起木盖,缸底只剩一层灰,连泔水都刮不出来。墙角一把豁口柴刀,半捆没劈完的湿柴,再没别的。没有鸡,没有狗,没有囤粮,连个像样的板凳都缺腿。
她掀开门帘进屋。
屋里更不像话。一铺土炕,炕上一床硬邦邦的破被,被里的棉絮结成块。墙根立着两个旧木箱,箱盖合不严。灶膛里冷的,没火。
三个孩子跟进来。沈富贵把满仓按到炕沿上坐,自己堵在门口,一双眼睛不离温荞。沈梦辰默默走到灶边,蹲下去,拿火石敲了半天,才把一点枯草点着。
“还有吃的没?”温荞问。
沈富贵冷笑:“你说呢?”
梦辰低着头,不说话。
温荞自己翻了翻灶边那个柳条篮子。篮子底躺着半块冻硬的红薯,巴掌大,皮上长了黑斑。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她转过身:“家里就剩这半块红薯?”
沈梦辰点头,声音很轻:“昨儿就吃完了,哥昨天去村后剥了两把树皮,煮了水。”
富贵在门口梗着脖子:“你问这个做什么?以前你哪管过家里有没有吃的。”
温荞没接这茬。她走到炕边,蹲下,看满仓的手。小手插在哥哥怀里,露在外头的手背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点黄水。她伸手碰了碰,满仓往回缩,她又轻轻拉过来。
“伤口别拿脏手抠。”她说,“明天我找点干净布包一包。”
满仓愣愣看着她,又看向哥哥。富贵别过脸,没说话。
“今晚先睡。”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办。”
没人接话。
富贵靠着门框坐下,把满仓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小弟弟的头顶,眼睛始终没离开她。梦辰把火压小,给满仓搓手。满仓缩在两个哥哥中间,时不时抬眼偷看温荞一眼,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夜里,风刮得土坯墙呜呜响。
温荞躺在炕梢,离三个孩子远远的。她睡不着,身上冷,肚子空,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一遍一遍过白天的事。
她抬右手,想捂一捂冻麻的手腕。
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雪光,她看见右手手腕内侧有个淡淡的胎记,形状像一朵荞麦花。白天抱孩子的时候她就瞥见了,这会儿再看,那胎记居然温温的,像皮肤底下藏着一小块刚出炉的炭,一点点热,顺着腕子往胳膊里走。
她用拇指按了按,热意不散,反而又烫了一分。
温荞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屋里黑,她翻个身,把右手压到身子底下。热意隔着布,还在。她没再多想——眼下要操心的事太多,这一点点怪处,先记下。
炕那头,三个孩子挤成一团,呼吸渐渐匀了。满仓说梦话,含含糊糊叫了声“娘”,又像不是叫她。
温荞睁着眼,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