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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恶妇嚼舌 ...

  •   立了家规没几天,温荞看病的名声在村里慢慢传开了。
      起初只是本村人。周村长的老寒腿,她连着上门敷了五天药,老爷子能自己拄棍走到井台了,逢人就说"温荞这手可神"。刘婶子家男人扭了腰,躺了三天,温荞去按了两回,又给了外敷的药粉,第二天就能下地。还有孙小子腿上那道化脓的口子,旁人都说要烂到骨头,她清创、敷药、包扎,一天一换,收口收得干净。
      她看诊不挑人,也不狮子大开口。有粮给粮,有菜给菜,实在空手来的,她也看,只说"先记着,缓过来再说"。就凭这个,上门的人没断过。这些日子攒下的铜钱,梦辰一笔一笔记着,数下来有小几百文,加上粮食,家里不但不欠债了,还能匀出余手。
      到后来,邻村也有人打听着找来。看好了,人家给米、给菜、给鸡蛋,实在拿不出东西的,记在梦辰的账上。米缸又添了些,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稳。
      可名声这东西,有人服气,就有人眼红。你好起来了,原先踩过你的人,心里多半不自在,总盼着你跌回去。
      原先谁都能踩一脚的温荞,如今门口有人排队,谁家见了她都客客气气,这话传到一些人耳朵里,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孙二婶就是其中一个。她男人排行老二,家里日子一般,她自己嘴碎,村里谁家的事到她嘴里都能添上三分油。原主活着那些年,她没少说过温荞的闲话,如今温荞起来了,她心里那点不平衡,比谁都重。
      她原先编排温荞,多少还有点踩低的意思,觉得自己好歹比个赌婆子强。可现在温荞门前有人排队,周村长都客客气气,她再说温荞不好,就显得自己酸了。越是这样,她越要找出点"不对"来,好证明温荞的好日子来得不干净。
      这天上午,温荞拎着木桶去村东头井台打水。
      井台边围着七八个妇人,纳鞋底的纳鞋底,搓绳的搓绳,拆旧衣的拆旧衣,说的正是她。
      "你们说邪门不邪门,"孙二婶压着嗓子,声音却刚好够一圈人听见,"原先那个温荞,赌起来把儿子都要卖了的主儿,这才多少天,又是给人看病,又是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米缸都满了。一个人哪能说变就变?我看呐,准是中了邪,魂儿换了。"
      旁边刘婶子接了一句:"人家把周大叔的腿都治好了,你管人家咋变的。"
      "治好?"孙二婶撇撇嘴,把鞋底往膝上一磕,"一个赌婆子,大字不识,哪来的医术?我跟你们说,这里头不定有啥名堂。要么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旁人借她的身子,要么——"
      她故意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要么就是有了外路。一个女人家,男人五年没音信,死活都不知道,手里忽然就宽绰了,孩子也舍得给饭吃了,你们想想,钱打哪儿来的?"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互相看看。有个年轻的没接,低下头拆衣服;有个上了年纪的"哦"了一声;还有个胆子小的,往周围扫了一眼,怕被人听见。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孙二婶笑眯眯地补一句,"我就是觉着不对劲,跟大伙提个醒。"
      "提醒也得有个凭据。"刘婶子皱眉。
      "要啥凭据,"孙二婶压低声音,"无风不起浪。你们瞧着吧,迟早的事。"
      她又把话往原主身上引:"她以前啥样,大伙忘了?大冷天押着满仓往赌坊走,那可是亲儿子!这种人忽然洗手不干了,还给孩子饭吃,给家里治病,鬼才信。狗改得了吃屎?"
      有个妇人接话:"可人家周大叔的腿是真好了。"
      "治好个腿算啥,"孙二婶摆手,"兴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就说她这钱来得不正经,你们等着看。"
      温荞站在井台边,木桶放在脚边,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
      她没过去,也没发作。等前面的人打完水,她上前把桶放下去,辘轳吱呀转,打上来满满一桶水,拎起来,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往孙二婶那边看一眼。
      刘婶子在旁边替她不平,冲她背影喊:"温荞!你别听她放屁!"
      温荞脚步没停,只抬手摆了摆,意思是知道了。
      回到家,梦辰正在院里就着小桌记账,看她脸色,小声问:"娘,井台那边又说啥了?"
      "说我中邪,说我偷人。"温荞把水倒进缸里,语气平得像说别人家的事。
      富贵从柴垛那边直起腰,手里斧子还没放下,脸一下沉了:"谁?孙二婶?我去找她。"
      "站住。"温荞叫住他,"你去了,说什么?骂她一顿?她赔个不是,明天换个地方接着说,你还能天天守着井台?"
      富贵攥着斧子,胸口起伏:"那就让她这么编排?"
      "不让。"温荞擦了擦手,"但不是靠吵。嘴长在她身上,吵是吵不住的,你嗓门大,她反倒说你心虚。要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自己说不出,往后她再说,就没人信了。"
      梦辰抬头看她。
      "她不是爱说吗,"温荞说,"明天晒谷场,人多,我请她把话说清楚。"
      富贵皱眉:"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温荞说,"你们在家待着,谁也不许跟着起哄,更不许动手。这事我自己了结。谁要是出去帮我骂一句,就坏了。"
      富贵张了张嘴,到底把斧子放下了,闷声"嗯"了一下。
      梦辰合上账本,小声问:"娘,明天你打算怎么说?"
      "她讲什么,我就要什么凭据。"温荞说,"她讲中邪,我问她请没请神婆;她讲偷人,我问她见没见人。她一件凭据都没有,就是空口白话。空口白话,当众一戳就破。"
      "要是她耍赖呢?"富贵问。
      "耍赖更好。"温荞说,"一耍赖,满场人都看见是谁不讲理了。咱们不骂,不吵,只问,问到她答不上来。"
      满仓听不懂这些,凑过来拉温荞的衣角,温荞摸摸他的头。
      当天夜里,温荞把孙二婶白天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哪一句是冲"中邪",哪一句是冲"偷人",记清楚,明天好逐条对。
      第二天逢集前,晒谷场上聚了不少人。各家把谷子摊开晒,趁着日头拿木耙翻一翻,顺手凑在一块儿说话。孙二婶也在,蹲在场边搓绳,身边围着两三个妇人。
      温荞从院那头走过来,径直走到场中间,站住。
      她没提高声音,只说:"孙二婶,我找你说句话。"
      场上说话声小了些,人陆续看过来。有人认出是温荞,互相碰了碰胳膊。这几天村里都在传井台那几句闲话,谁也没料到温荞会主动找上门来,在场边晒谷的都把木耙靠在谷堆上,想看看怎么回事。
      孙二婶还蹲着,没察觉,低头搓她的绳。
      孙二婶抬头,脸上堆起笑:"哟,温荞,啥事啊?大伙儿晒谷呢。"
      "听说你这两天在井台、在场边,说了我不少话。"温荞看着她,"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跟你对一对。你说的那些,咱们一条一条说,说清了最好。"
      孙二婶搓绳的手停了,又笑:"我可说啥了,我就是跟街坊唠唠嗑,哪句都说你了?"
      "唠嗑也行,那就说清楚。"温荞不紧不慢,"你说我偷人。我问你:哪只眼看见的?"
      孙二婶一愣。
      "哪一天?在哪儿?跟哪个人?"温荞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却让人没法插话,"你说得出日子,说得出那个人,我温荞今天给你赔不是,该咋赔咋赔。说不出,你就是编排。"
      场上静了,连翻谷的木耙都停了。
      孙二婶脸上的笑挂不住:"我、我又没明说是你,我就是觉着——"
      "觉着不算。"温荞打断她,"没凭没据的觉着,拿到人前去说,就是编排。"
      "你别急啊,"孙二婶站起来,往后退半步,"中邪的事我也没说死,我就是说你变太快——"
      "好,中邪是第二条。"温荞顺着她的话,"你说我中邪。中邪是大事,得请神婆、办仪式。你请了哪路神婆?在哪儿验的?符呢?净水呢?你什么都没请,什么都没验,张嘴就说人中邪,这也是编排。"
      孙二婶声音拔高:"你这是干啥!大伙都听见了,我又没指名道姓,你冲我来干啥!"
      "你没指名道姓,可你说的就是我。"温荞环视一圈,"全村就我一个赌婆子翻了身,你不说我说谁?"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温荞转回来,继续问:"我再问一句:你前天在井台跟刘婶子她们说,我是撞了邪、丢了魂,对不对?"
      刘婶子在旁边点头:"这话你说过,我当场就顶了你。"
      "昨天你又跟场边这几位说,我是有了外路、有了野男人,手里的钱来路不正,对不对?"温荞看向另几个妇人。
      那几个妇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低声说:"是……说了这么个意思。"
      温荞转回来,看着孙二婶:"大伙都听见了。前天说我撞邪,昨天说我偷人。撞邪是撞邪,偷人是偷人,两码事。你连我到底是中邪还是偷人都没个准话,今天一套明天一套,张嘴就来,这不是编排是什么?"
      "我那是、那是随口一说!"孙二婶急了。
      "随口一说就往人身上泼脏水?"温荞问。
      孙二婶喘了两口,换了副面孔:"我、我是为你好!我提醒大伙看着点,别上了你的当,我这是好心!"
      "好心?"温荞看着她,"好心帮我,你怎么不当着我的面说?怎么躲在井台边、场角里,见人就咬耳朵?好心不用偷着说。你要是真为我好,刚才我打水过来,你怎么一句没提?"
      孙二婶被问得往后又退一步。
      "我再问你,"温荞不松口,"你说我骗村里人看病的钱。我给周大叔治腿,收过他一个铜板没有?给孙小子包扎,他家里给的一把青菜我都记在账上。谁给了什么,梦辰那本账都在,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我家翻,一笔一笔对。"
      孙二婶把头一扭:"谁去翻你家账。"
      孙二婶见势不对,开始撒泼,嗓门一下盖过全场:"你一个破落户,男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孩子原先都要卖了,还不让人说两句?我看你就是心虚!心虚才急着辩!心里没鬼你怕人说?"
      "我心虚什么?"温荞还是平声,"我家里几口人,每天吃什么,谁上门看病,梦辰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收了谁家几升米、几个鸡蛋,一笔一笔都在。你说我有钱来路不明,钱在哪儿?你拿得出一个铜板的凭据,拿得出那个'人'的名字,我都认。拿不出,就是你嘴贱。"
      孙二婶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温荞又往前半步,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还有一桩。去年秋天,你编排李家媳妇跟走货的货郎有染,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人家趁男人不在家留客。闹得李家男人从镇上连夜赶回来,堵着你家门问,最后当着全村的面,你给李家媳妇赔了不是。这事大伙还记得吧?"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记得记得,那年闹得可大了,李家媳妇哭了好几回。"
      "是有这么回事,"另一个老汉点头,"老孙家媳妇那张嘴,几年前就这毛病,隔几年编排一回人。"
      "当时李家男人堵着她家门,让她当着街坊把说过的话收回去,她不肯,最后还是村长出面,她才不情不愿赔了个不是。"又一个妇人补充,"这事我在场。"
      "老毛病不改,"温荞说,"今年又轮到我了。"
      这一下,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摇头,有人跟着搭腔,都说孙二婶这话确实没个准。孙二婶站在场中间,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绳都掉在了地上。她想还嘴,可温荞每一句都要凭据,她一句凭据也拿不出来,越急越说不成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捡起绳,低着头往家走,走得飞快,谁喊也不回头。
      没人拦她。
      场上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翻谷,有人交头接耳。几个原先跟着孙二婶搭过腔的妇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怕温荞点到自己。
      温荞没追,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众人,把话又说了一遍。
      "今天这事,我不是跟孙二婶一个人过不去。"她说,"趁大伙都在,我立个规矩,往后我温荞给人看病,三种人不医。"
      众人竖起耳朵,议论声又小下去。
      "第一,不孝的,不医。爹娘在世不养、老了不管的,上门我也不看。"
      "第二,欺压百姓的,不医。仗着家里有俩钱、有两个势,欺负乡里、占人便宜、横行霸道的,不看。"
      "第三,作恶多端的,不医。坑人害人、手脚不干净、净干昧心事的,不看。"
      她扫了一圈,又补一句:"我这三条,对事不对人。今天在场的,谁也不占。占了的,往后别来,省得彼此难看。我看病是救人,不是给恶人兜底。"
      话说完,场上嗡的一声,有人觉得这规矩横——一个看病的,凭什么挑人?可更多人琢磨过来,这话听着硬,其实是给村里立了个准绳。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背着手站在外圈,听完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句:"这三条,站得住。"
      刘婶子先接话:"这规矩好。不孝的还给他治啥,治好了接着不孝。"
      "就是,"另一个妇人说,"看个病还挑人,可挑得在理。"
      也有人小声嘀咕"架子真大",声音很快被盖过去。
      老周头往前走了两步,当着众人说:"我补一句。我这腿,是温荞看好的。她这三条规矩,我老周头认。往后村里谁家有事,请她看病,先掂量掂量自己占不占这三条,占了,别去难为人家。"
      村长都开了口,场上再没人说闲话。有两个本来心里不服的,也把话咽了回去。
      温荞没再多说,转身回家。身后议论声跟着她走了一段,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人再提"中邪""偷人"那套话。
      回到院里,富贵正站在门口等,看她回来,憋了半天,问:"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温荞进屋洗手。
      梦辰把账本翻开,给她看今天记的进出。满仓从炕头爬过来,抱住她的腿。温荞低头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灰。
      富贵跟进来,憋了半天,问:"娘,你今天一句重话都没说,她就垮了?"
      "说重话没用。"温荞把满仓放到炕上,"她那样的人,你越骂她越来劲,满场人看笑话。你只问她要凭据,她拿不出来,自己就站不住。"
      梦辰在旁边听着,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晚上他翻着账本,又问:"娘,你为啥当众立这三条?"
      "看病的人多了,什么人都有。"温荞说,"先把话说在前头,省得往后有人蹬鼻子上脸。规矩立在明处,比事后翻脸强。"
      梦辰点点头,把这话也记下了。
      当天下午,"三不医"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温荞架子大,可更多人心里服气:人家治病救人,还知道什么人该救、什么人不该救,比那些光会嚼舌头的强。
      第二天温荞再去井台打水,几个妇人主动给她让地方,打水时搭话,语气跟前些日子大不一样。原先背地里指指点点的人,这会儿见了她都客客气气。温荞照常打水,照常回家,没多说一句,也没露出半点得意。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孙二婶在家躲了两天,再出门,见了温荞绕着走。井台边那套话,再没听她提起过。村里人见了温荞,反倒比从前更客气了几分——这女人不光有本事,心里还有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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