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未来1999】行于漫漫长路上》余寅

8、直到天空变蓝 8

　　过去的一年里，艾伯哈特一连晋升了好几级，制服也换了好几件。而放在内袋里的那枚蓝色纽扣，没等卡戎找来针线，他也早就用不上了。
　　而卡戎，他还在埋尸体。他把那些死者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笔迹像切割线，艾伯哈特指认那些名字时，总感觉会被它们给划伤。
　　军营里新增了一个用来装精神病人的房间，那是艾伯哈特提议建的。有的人对此感到不满，“哪里来的那么多疯子呢？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的疯子过！”显然这群人也害怕被关进去，但他们又坚信这种全世界性的暴力并不会摧毁他们的理智，“以前人们不是也打架吗？而且从来都在打，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呀！”这群人乐于当个白痴，只要能不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从与这荒诞的斗争中消耗殆尽就行。他们还认为，建造这座监牢的艾伯哈特才是最疯狂的那个。
　　但艾伯哈特觉得自己还是和他们不太一样，尽管他有时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是红色的，而且晚上要是没有点动静的话，他就睡不着。尽管如此，他还是觉着自己是和那些彻底疯掉的人不一样的。
　　有一段时间，艾伯哈特喜欢跟着卡戎去墓地，他和那些尸体躺在一处，听着沙沙的铲土声来获得一小段时间的安眠，那时他看着倒真像个死人了。卡戎忙活完，就再来叫醒他，而艾伯哈特倏然睁开眼，抓住他拖地的头巾，也盖到了自己的头上。
　　“让我吻吻它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爱它随你走动时发出的声响，我整夜整夜都在念着它…我快要被这里的死寂折磨疯了……”他捏紧那片布，将它放在唇瓣上，放在鼻翼下，然后他深深地嗅了一口，满是灰烬的味道和土与血的腥气。“为什么…他们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艾伯哈特，生命本就是很安静的。枪炮打碎了它，才发出那么些脆响。”卡戎似有感召地蹲下身，握住了艾伯哈特抓着他的手，“你想听声音，我可以一直都在。你不要去试着打碎别人，或是自己。”
　　“保罗，你变机灵了。”他不再跟在他后面说着同一句话，他还有了更多的想法，只是偶尔，他还是会纠正他的错误。“你也和帕蒂塔做过这样的约定吧？你还去见了她最后一面。那两个看守怎么放你进去的？”
　　“我塞给他们两包烟，但他们不要。他们是自愿放我进去的。”
　　“哎呀，我们的保罗还学会了做这种事。还好你第一次遇到的是两个还不错的人。”
　　“我和其他人换过很多东西——我用香烟换过斧头的木把，用肉丁换过废弃的铁罐头。”
　　“那应该本来就是他们不要的东西吧？”
　　“我还试图用一个不能说的真相换帕蒂塔回家，但好像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等价交换的。我换不来他们的生命，我只能遥遥地看他们最后一眼。”
　　“……”
　　“艾伯哈特，换你回家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等…天空变回晴蓝…我们就能够回家了。”
　　“可天已经是蓝色的了。”
　　“不，保罗，天是红色的。很早之前，它就是红色的了。而血也淌了很久，它们变成了黑色。”
　　一切都被搅乱了，红色不再是红，蓝色也不再是蓝，而他们…他们回不去了。而某一天开始，他们忽然就感觉不到了疼，也不觉得累，而且连死亡都不再怕了，只晓得不停地搏斗，弹药没了，就用石块，石块也没了就肉搏，直到所有人都战死为止。所以即使猛一下把他们的身子转过来，他们也会把自己的部队当做敌军加以打击，然后接下来就轮到他们的家里人了——如果他们能撑到回家的话——他们可能会扯着那些亲朋好友的头，拼命地往墙上和地上撞，然后在一阵阵的哭嚎与咒骂声中呼呼大睡。至于祖国、命令——谁还能解释得清楚那些东西呀？
　　而这正是艾伯哈特认为自己优于那些疯子的地方，因为他还知道荣耀。然后他也变成了那个倒在地上仿佛马上就要和死人葬一起的军官，浑身发热，皮肤殷红，却还在幻想似地念叨勋章。而每当有新兵反驳他的时候，他也是笑笑，笑对方不比自己病的更轻。
　　只有卡戎的指控刺痛了他，然后他就抑制不住地发了火。对方曾不止一次地纠正他，过去他没恼，现在他却听不进去了。
　　大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烧，它点着了窗帘，点着了桌布；它烧毁了墙纸，烧毁了小桌凳。窗外的天空也被烧得通红，黑云乌泱泱地朝大地压下来了。接着，大雨落了下来，把火都熄灭了，它还飘到了屋里，把艾伯哈特浑身也给浇透了。这一次，他终于见着了保罗——他躺在床上，而保罗就趴在他身上；他对着他的左耳说话，却没有活人的气息。他说:“你听，大地在叫喊。它感到疼痛。它那里既没有鲜花，也不再有歌。你不觉得悲哀吗，艾伯哈特？”
　　“我感到沉重，保罗。你压得我喘不上气。”他发着抖，牙齿直打颤。
　　“我们死人就是躺在活人身上的。你觉得暖和吗？”
　　“我好冷，保罗。我要死了。”
　　“这样啊…那你醒来吧。你快醒来吧。我走了……”
　　艾伯哈特坐起身，他看到房间里变得焦黑，有一团黑色的烟雾正在他附近游荡。他久久凝视着那团雾，直到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