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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直到天空变蓝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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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哈特在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天空的确是红色的。再睁眼时,他已经被运到了战地医院。封闭的屋子里充斥着人们无力的呻吟,艾伯哈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昏昏欲睡。
五天…整整五天他都没有阖眼。等到他终于要再睡着时,一名卫生员把他推醒了。
“还请您不要发火。我是来给您换药的,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的职责。”他看着也很年轻,说话急,态度强硬,但还算礼貌。
“还请尽快吧。”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您叫艾伯哈特对吗?话说,刚才还有人在找你呢。可是医生没有管他,还说‘这里有几十个艾伯哈特,你自己去找吧!’哈,那医生一定也是疯掉了,这里叫艾伯哈特的明明就你一个。”他慢慢拆着绷带,话快速地往外蹦,和之前死掉的那个胆小鬼一样,一焦虑话就变得很多。“不过也怪不得医生不愿意告诉他,他浑身都是白的,而且看不清脸,太可疑了不是吗?”
“你们都在搞什么啊?”听到他描述的那个人,艾伯哈特立马揪住了卫生员的领子,“既然你都听到了,为什么不去帮他…也帮帮我?你这混蛋,我要揍你的狗脸!”
“或许你可以直接朝我脑袋上开一枪!来呀…来吧!”他的眼里瞬间闪出狡黠的、充满希冀的光,他的眼窝很深,但现在两个眼球都凸出来,快要超过他的眉骨了。
艾伯哈特紧张地吞了下口水,他看到卫生员掏出了他的配枪,却不敢阻止他——也许他也在期待着某个时刻。于是他和对方交换了下眼神,两个人瞬间就明了了。
“艾伯哈特?”
他转过头,见到来者,又马上把刚才那想法抛之脑后了。“保罗!我的好朋友,你竟然来看我了。我真感到惊喜和高兴。”他激动地想要去抱抱他,因为用力过猛,伤口又裂开了。
“您可别动啦!”
直到牵上卡戎的手,艾伯哈特才乖顺地点点头,不说话,也不再动作了。
左边的床铺上送来一个刚刚截完肢的士兵,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直哼唧或是呻吟,但他的呼吸声很尖锐——他吸气时很用力,而呼气时发出的尾音像发射炮弹的破空声。
“可怜的家伙,他被敌人打惨了,不过他应该也杀了不少人,你看他手指上的茧子。不过,毕竟战场上没规定谁在被打疼了之后不能报复回去,于是到处都有人在放火、抢劫、杀戮。”卫生员轻蔑一笑,“你说说呢:几十年几百年地教育人们要有怜悯之心,要理智,要讲道理。可给人灌输了意识,却得不到回报。这样可不行。最重要的,就是意识。如果是瘟疫,我们还有一系列的措施去阻断传染源,保护自己。但意识又不通过空气啊、水啊来传播,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你无法避免,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时就变了,而你的意识一旦被侵入,便再也改不回去了。你就看看你周围的这些人,成千上百万的人,他们集合到一个地方,竭力把自己的行动说成是正确的,他们互相残杀,同样感到痛苦,同样遭受不幸,却怎么都停不下来——这算什么?这还不是疯狂吗?”
“所以你要来谴责我了?”
“不,我没想谴责谁,相反,我非常可怜你们这些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遭罪的人。我知道,人可以变得没有同情心,丧失感情,习惯于流血、流泪、遭受苦难,就像那些屠夫或某些医生和军人一样。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我也对所有这些死亡和痛苦开始感到习惯了。我可是刚上了大学的,我还接受过那么多良好的教育。所以,我只是不理解…我搞不清楚——战争——这种根本就是无理性的疯狂的事情,对于它存在的事实,我的理智也拒绝去弄明白。你能明白吗?”他问艾伯哈特,又看向身边的幽灵。
然后,幽灵回答了他:“战争…毫无意义。”
“是的,战争毫无意义。这样没来由地去杀人,毫无意义……”
“杀人本就没有意义。因为死亡是无意义的。”它空洞、虚无,踏进去的每个人,无论有着怎样的原因,顷刻间,就变得什么都不是了。他们的前身…他们的未来,全部坍缩,可能连“消逝”这个词都谈不上。
“全都没有意义了…全都没有意义了…”他不断地重复这句话,然后又像接收到什么指令似地停住了。“您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您知道的,我刚跟你说好了的。”
他朝他们眨了眨眼,然后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他一下子就拔出了手枪,往自己的太阳穴上开了一枪。他温热的血溅到了艾伯哈特的脸上,还有卡戎的白色盖头上。而枪响过后,这里的人都没有感到奇怪和惊吓。艾伯哈特干脆叼起一根香烟,试图压下刚刚那一瞬的躁动。
“他还活着。”卡戎伸出一个手指摸了摸卫生员的伤口,便向另一个病区走去。
他告诉医生,有个卫生员开枪自杀了,但他应该还有的救。而医生则是苦恼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叹息道:“见他的鬼去吧!知道吗,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铺位了。你瞧那一位,刚才也开枪自杀了。别跟我说他还是个大学生,这里自杀的不都是那些大学生?”他开始不耐烦,怒气冲冲地朝卡戎叫起来。“再这样下去,我也要自杀了!你能拦得了吗?——所以我请求你们,别再告诉我这些坏消息了。我救不了也不想救了!对!你们如果想告状,那就告去吧!”
卡戎被吼到说不出话来,他直愣愣地呆在原地,又发出了那种悲伤的沉重的抽吸声。
他回去时,那个卫生员已经死了。艾伯哈特在够床边的煤油灯,卡戎帮他把灯递了过去,凑到他手边的香烟上。然后缭绕的烟雾挡住了他的脸,又跟他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
“你在想怎么埋葬他吗?”
“……嗯。那个医生说,这里还有好多自杀的人。”
“够你在这儿忙活一段时间了。”艾伯哈特扔掉了手里的半支烟,又抽出一支新的,让卡戎再把煤油灯拿近些。
“真不像话。你竟然让一个死人替你点烟。”隔壁截了条腿的家伙睡醒后,开始不太安分了。“你也不怕遭报应。”
艾伯哈特厌烦地皱眉,他本来还有好多话要跟卡戎说的,但现在却被一个陌生人打断了,而卡戎,他已经开始搬尸体了。
“您还是先担心一下您自己吧。毕竟我还年轻着呢。”艾伯哈特朝他吐出一口烟,然后也露出了痴迷的笑容。“我们还会继续上大学,到那时我就不用继续学拉丁语了。我想学点斯拉夫语,保罗对这个也感兴趣,他的书柜里有不少俄国小说。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契科夫的戏剧,把它们都写进论文里……”
他的床边才刚死掉一个大学生;而他仰着脑袋,还在幻想他们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