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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直到天空变蓝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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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知道这样持续多久了——恶魔般的轰鸣一直紧紧包围着他们,把天空、大地和被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分割开来。差不多全部的马匹和炮手都死光了,连里只剩下几个活着的人,像梦游者似地在游荡。而太阳仿佛在他们头顶上永恒地燃烧,从未有落下,只是天在忽儿明忽儿暗地变化着,于是这一天没有个开始,也不会有结束。
安德烈森是匹幸运的小马,它跟着他的主人躲过了死亡,也好似被无数的生命所诅咒了。他们说,坐上它,它就能驮着你回家。
“家?”有个人嘲讽似地嚷嚷道,因为激动,因为惊恐,因为气愤,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在颤抖。“什么家?你知道家是个什么吗?难道什么地方还会有家吗?”
“你们听啊,竟然有人说要回家!”
那群人里立马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然后就是拳头砸碎骨头的声音。他们大声地叫喊,互相推搡着,抓胳膊、顶膝盖、扇巴掌,然后又一下子因为这些不可思议的举动而肃静下来。
艾伯哈特一直缩在墙角,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却还是大睁着眼,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像荆棘,像铁丝网,像太阳发散出来的红色的东西——那玩意儿最开始是从月亮里淌出来的,接着太阳也把它烧着了,烧得无边无际,蔓延得到处都是。于是天变成红的了,地也变成红的了,像剥了皮的脑袋,到处都散发着恶臭——好像是那堆腐肉搞出来的,也好像是从这些个脸都不洗、浑身黑黢黢的家伙身上跑出来的。
以前,他每天都会洗澡,澡盆里打满了热水,他一坐下去,水就漫溢出来了;他还要用肥皂打上两遍,保罗说他身上总是香的,闻起来像簇花丛一样——“难怪你起不来床。所有的花都要睡上一整个冬天。”“保罗,也有花只在冬天醒来啊。”“可我的冬天开不出花。所以我只能等你起床。”“呀!保罗你在说什么呢……”
而现在,他的头发团在了一块,头皮上都结出了一块块的痂,还全身发痒,有跳蚤在上面爬呀爬…他脏得像头牲口一样了,他甚至要认不出自己了。他蔑视自己,他憎恶自己,他觉得羞耻——他怎么能够忍受以这副面貌活在世上的呢?于是死亡也好像并不完全那么可怕了。
“保罗!”他突然叫喊了一声。“保罗去哪儿了?”
“你在喊什么呀?保罗又是谁?”一个人问他。
“保罗!”他继续喊。
“你闭嘴吧!保罗早就死了。”另一个有些恼火地劝他。
“或许他是想喊卡戎。”
“卡戎?”他终于息偃下去,“卡戎去墓地了。保罗呢……保罗…是谁?啊…保罗呀,不就是他么?”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拱他的手,他的掌心被什么湿热的东西给浸润。“是茜茜啊……”艾伯哈特揉了揉她的脑袋,“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继续待下去了。你恐怕不知道,这里的天啊…都变成红色的了。因为他们的血还没有流干。”
“天是红色的了……”他喃喃道。
“天是蓝色的。”有人纠正他。“血才是红色的。”
“噢…天原来是蓝色的。”
“和你的眼睛一样。”
“嗯,和我的眼睛一样。它们要是蓝色的,那什么是红色的?”
“血是红色的。”
“可血是黑的。”他摊开手,抓握了几下,像是在感受那时戴着的黑手套。
“血是红的。不过红色的也不只有血。”
“红色的还有头顶的天。”
“天是蓝的。”卡戎不厌其烦地纠正他,“天是蓝的。红色的还有花。”
“看看花吧,艾伯哈特。”卡戎伸出手,将掌心的虞美人摆在了他面前。“他们说,它的颜色像家里的熟樱桃。很漂亮,不是吗?”
“是啊…是啊。天是蓝色的,血才是红的。”他终于支撑不住,疲惫地闭上了眼。
而不远处,几个人还在喊道:
“明天发动总攻!明天发动总攻!”
“您算了吧!还能有什么进攻!”
“还有什么可进攻的!”
他们吵得很凶,好像又打了一架。但最后还是诡异地休止下来。只剩下艾伯哈特的梦呓:“保罗,我想家了。我还想我妈妈了…我想她在我耳边唠叨,唠叨那些我早晚会去做的事。”
“‘我也是,艾伯哈特。我竟然也有点想念家里的热水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