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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直到天空变蓝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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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艾伯哈特一起去巡逻的小伙子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如果掀开他的衣服看看,说不定能发现别人给他上的发条。他走路很不安稳,每听到一点碰击声便哆哆嗦嗦,还不断查看自己后面有什么东西。
“那是谁!”他端起枪,手指紧绷,见那个人跌跌撞撞地靠近,不肯停下,他便慌慌忙忙地扣动了扳机。可等他过去查看时,却崩溃了:“我杀了谁?托拜西!为什么他穿着敌军的衣裳?”他跪在地上,胡乱地按着托拜西胸口上的洞,发现血止不住,他干脆把手指都塞进了那个洞里。
“他死了。”艾伯哈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张苍白得非同寻常的脸怼到了他面前——一张比死人还要白的脸,或许在开枪的那一瞬间,他也就被他自己射出的子弹杀死了。直到回了战壕,他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害怕?”艾伯哈特捅了捅他的一只胳膊,亲切地问他。但他一声不吭地坐着,被人问到了,才勉强地扯起一个微笑,可那一双眼睛里却只有恐惧,别无其他。“你害怕?”艾伯哈特温柔地重复道。
“您别再问、也别再笑了。”他怯怯地躲避了艾伯哈特的目光,竭力吊起的嘴角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而艾伯哈特则是呆住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正露出着怎样可怕的笑容。他靠在墙上,想要想点别的东西,可周围没有一点声响,又是这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情况。然后他学着老兵的样子,开始拿脑袋磕墙。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的脑袋里终于浮现出了什么东西——一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这样的错误并不常见,可它还是会存在。”对,就在今年冬天,友军的霰弹和枪炮暴雨般地朝他们袭来,一些人还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便在狂热的或是幸福的大笑中死去了。然后就有谁嚷了一声说搞错了,终于大家都看清楚了,那些炮弹飞来的方向,不是从敌军那边过来的。对,轰炸他们的好像是他们自己人——由他们的一名士兵从自己的一门大炮里发出的,也是他们的炮弹。没人能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发生的,但后来有人说到这件事时,坚持认为起初他们确确实实是与敌军对阵的,但那是在晚上,当敌人趁大家惊慌失措的时候隐蔽起来了,于是只有自己人还处于部队的炮弹射击之下,然后他们就被搅乱了视线,却仍旧扫射了整整一个小时,还完全相信自己是在打击敌人!对,他们至今不承认犯了错,也不乐意再去回忆这件事儿,提起时也吞吞吐吐的,但他们的口供又都出奇得一致,甚至有不少人完全真诚地说,新闻报道也是这样写的。对,□□的名字也出现在了那个报纸上,他们登记了在那场战斗中所有死去的人的名字,而在那场战斗中负伤的人员,大家对他们的态度开始的时候是有些怪的——人们对他们的怜悯好像要比其他伤员少些,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被纠正了。
“你记错了,艾伯哈特。没有□□的名字,报纸上没有刊登那个报道。”低沉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艾伯哈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他的金发。“是吗?那么你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了。”他拍拍小发条人的肩,“快把手洗了吧。血要变黑了。”他依旧那么温柔地建议道。
然后他仰倒在沙袋上,盯着那条白布染血的尾端,问:“你还记得关于那场战斗的更多细节吗?”
而对方一呼一吸进行了好几个来回,不太说得上话来。他大抵是在思考,更准确的来讲,是抉择。他已经能够流利地说很多话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障碍就是,哪些话是值得他说出口的。
最终,卡戎还是回答了他:“我记得。”
“那么你千万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但人们有权知道这些。”
“可是你大概不明白,有些人,他们宁愿在疯狂中死去,也不要清醒地活着。他们可羡慕那些疯子了,他们恨不得也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而真相…呵,真相会杀死他们的。”
“那你呢?”
“我?我讨厌那样的人。他们总是抑制不住地大笑,又或者发出怪叫。他们像一群野人,不,是一群野猴子——他们会在夜里聚集到远离火光的地方,在野地里哭喊、嘶鸣,不停地说胡话。但他们看起来又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他们还会唱歌,会配合着歌声跳起舞,他们就是太闹腾了,不分时间场合地发出那些动静。我不会想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
他嘴里是这么抱怨的,但到了晚上,他又会不由自主地往树林里、田野上走去,然后就停在它们的边界,远远地注视他们。
“保罗又去哪里了呢?”他仍不在那个小房间里,墙纸已经褪去了颜色,桌布上落了厚厚的灰,连钟摆也不再响……
艾伯哈特逃避着那可怕的虚无,不管躲去哪里又都会被它给追上。于是他再次回望了那边的野地,眼睛瞪得老大,亮得吓人。
然而沙沙的铲土声又拉回了他的思绪,艾伯哈特最后踱步来到了一片坟地。
“保罗,我睡不着。我不安心。”他点起一支烟,燃烧的烟草发出橙黄色的光,映照得他的眸子更亮。“昨晚,我还梦到了你,而今天我一睁眼,你又不见了。我总觉得不安稳——还记得过去我们在小河里摸鱼的时候,你刚刚还在跟我说话呢,可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我叫你的名字,你也不回应。我都快急死了,你才慢慢悠悠地从水底浮起,脸上还挂着那样无辜又无知的表情。然后我就不忍心责怪你了。”
“‘然后你就抱住我,哭着说,要是保罗你真的溺死了,我该怎么和你妈妈讲啊……你当时那害怕的神情,和第一次提枪杀人时一模一样。后来,你就变得更加坚强了。我不知道,这样的你,是否还会为那天下午未至的死亡而感到恐慌。’”
艾伯哈特把手举到胸口,黑色的血污已经不再有,可是他仍能想象出那些声音,那些人骨头断裂分离的声音,那些窒息的哮鸣,还有麻绳与皮肉的摩擦声,刀子捅进肉里发出的闷闷的声响。他已经忘不掉了。
“打扰了。我听说你在这附近搞了个墓园,于是我就来看看…我能来帮忙吗?”他佝偻着背,停在一米远的地方,显得很局促。“我想埋葬托拜西。”
“可以…”卡戎递给他一把铲子,然后继续卖力地填着坑。
而新来的家伙絮絮叨叨的,他一紧张就话很多。
“你知道吧,去找随军牧师的人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我估计今晚应该轮不到我去忏悔了。”他又看向卡戎,那副缄默的模样,白色的麻布遮住了他的面貌,俨然就像是一座圣堂。“我可以在你这儿做告解吗?”
“我毕竟不是神父。你说,我会听,但我不做任何评判,也不替谁宽恕你们的罪。”
“……算了,哪怕我今天忏悔,明天还是会犯下罪。因为我不得不去那儿!”
“你也可以回来。铲子一直都在。”
“我…我…不想再杀人了。”
他铲完最后一块泥巴,然后用力地把铲子插进了土里。他跑走了,带着对被误杀者的愧疚和没来由的愤怒离开了。
而在第二天的黄昏,卡戎捡到了他的尸体。他死死抱着枪,里面是一发空弹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