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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直到天空变蓝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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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哈特回到营地时,已经筋疲力尽。他靠到沙袋上,打算抽支烟。他的双手变得黑乎乎的,像两只黑手套一样。因为血干了,手指头难以弯曲,所以火柴和烟都掉下去了。
一旁的士兵们在激烈地讨论女人,那些法国美人或是俄国贵妇,又或是乡野女孩,都被他们说成了女皇一样。而在几分钟前,他们讨论的还是敌军布置的陷阱和一些倒霉蛋们:几个瞎了眼的家伙一脚踏空,掉进了陷坑里,他们的肚子被削尖了的木桩挂住了,像个滑稽的小丑玩偶似的疯狂地扭动挣扎,然后又被新掉下来的人压垮。
“他们晃动着痉挛的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上面的人。他们扯着我的靴子,还有的抱住了我的腰身,个个都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我多希望缠着我的腰的是伊莲娜夫人那两条比莱茵河还长的腿,那么我就死而无憾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然后是不知道谁人的咒骂:“你这老色鬼!你快死了,都还在想女人。”
“你没尝过那滋味,你不会懂的。”他忽然冲着艾伯哈特嚷嚷,然后又一脸迷恋地讲述起他独守空房的那一个个寂寞的夜晚,“你不知道那种感受:当空荡荡的街道上连只叫春的猫儿都没有的时候,我就快被这死寂折磨疯了的时候,窗外由远及近地响起女士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咯、哒——咯、哒——’,像妈妈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我的背上。我仿佛能闻到她发梢的玫瑰香,又或许那是她搽的粉的味道。”他卷起舌头模仿那声音,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写满了餍足。
艾伯哈特盯着他的脸的瞳孔逐渐涣散,对方的话头早就停了,可那“咯哒”的声响还在持续。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小房间,贴满了明黄色的墙纸,只是有几块地方脱落了,还残留着钉子的锈口,那上面曾挂过一幅画,又或者是一个标本相框,锈迹一直蔓延到下面的小桌,藏在了绿格子方布后面。窗户紧闭着,说明应该是晚上了。保罗依旧不见踪影,他大概在隔壁房间,写写诗,做做标本什么的。于是这边就像是被他给遗弃了,房间里安静得令人难过。只剩下钟摆发出的嘀嗒声,还在招待这个来晚了的客人。
“艾伯哈特,你上午去处刑战俘了?听说他们都被吊死了。”那个人忽然又开始跟他说起话,“而且他们还被剥光了衣服,要在那里吊上个三天三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艾伯哈特回过神,终于把烟点燃,“你看到的还不够多吗?”
“可是啊,我还听说那个新搭的绞刑架根本支撑不住,老早就散架了。所以他们不是被吊死的。”另一个人质疑道,“他们是被你们拿刺刀捅死的,对不对?”
艾伯哈特夹着烟的手一抖,烟灰落在他的裤子上,差点烫出一个洞。“长官怕他们没死透,所以让我们把他们搬下来…再补几刀。”他狡辩道。燃了一半的烟又没拿稳,掉到了地上,他将手指屈了又伸,黑黢黢的部分裂开了,翻出底下的红与白。
“你捅死了几个?”
“我捅的都是尸体。”
“他们是不是叫得很惨?”
“我捅的是尸体。”
“他肯定捅了不少。他才二十岁,杀的人就比我们加起来的都多了。真像个恶魔。”
“我把他们搬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凉透了。”
“还是个漂亮的恶魔。他的脸蛋儿值得那么多人为他陪葬。”
“……”
艾伯哈特沉默地碾灭了地上的烟头,不再理会那群人。于是战壕里又变回了那种可怕的寂静。
“托拜西那混蛋去哪儿了?”终于有人忍受不了了,野狗似地狂吠,逮人就咬。
“他不是被你赶走了吗?”莫名被吼的人也十分恼火,“在他指着你的脑袋说它就要膨胀炸开的时候,你就用手枪一边抽他的背,一边把他骂走了。你不记得了?”
“谁管得着他啊!他这样难道不算是逃兵吗?”
“到底是谁要管他啊?不是你先提的他吗?”
就在两人要吵起来的时候,一连串丁零当啷的声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哎呀,是卡戎回来了。”
“卡戎又捡了什么好东西?”
一支香烟,一条麻绳,一张旧照片,几块还挺新的铭牌……啊,这枚纽扣我得收回,它是给艾伯哈特的……
“你甚至还带回了一只可爱的小畜生!”
“要是能再带回一件大衣就好了……”说话的人紧了紧身上唯一的一件衬衣,它甚至还短了一截。
“死者的衣服都被人扒走了,我‘抢’不过他们。抱歉…”
“这有啥好抱歉的?”
士兵们嬉笑着从卡戎手里讨来好东西,这才放他离开。
卡戎径直来到艾伯哈特面前,将纽扣递了过去。那是一枚蓝色的纽扣,不是制服纽扣的样式,艾伯哈特有点好奇卡戎是从哪儿搜来的。然而卡戎却好像在疑惑这纽扣竟然是“蓝色的”——所以它可能完全不适配艾伯哈特的军服外套。“适不适配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人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了。”艾伯哈特接过那枚蓝纽扣,小心地塞进内衬的口袋里。“不过我们还需要一套针线。”他抬起头,笑得灿烂,眼里盛满了温柔和溺爱,仿佛接下来他就要锤上他的脑袋,再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一个“笨”来。
而后,艾伯哈特的目光又落在卡戎脚边的小家伙身上。差不多一个月前,他就捡到了一匹黑马;二十天前,几个毛茸茸的魔精咬坏了他的盖头;而现在,又跟回来了一只狼崽,正围着他打转。一直以来,他好像都很受动物们的喜爱,连乌鸦也常常在他的脑袋上停驻。
“茜茜。”卡戎忽然问他,“她是不是…很像茜茜?”
啊…是保罗家的那条小狗,一个热情活泼的姑娘,艾伯哈特每回去他家,都会被她扒住小腿不放,口水沾满了他的裤脚。她的叫声清脆,哈气声又重,走起路来像小马驹,爪子落在地上总发出“哒哒”的声响,比她的主人要吵闹多了;而她的尾巴又长又蓬松,经过他脚边时,总蹭得他腿痒痒,有时候又会抽得人好痛,在那块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偏偏她就喜欢卧在桌下,卧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比他的主人要主动多了。
“茜茜的毛色更亮。茜茜也不是一条狼狗。不过她的确和茜茜一样漂亮,还聪明。”知道跟着一个足够善良的人回家。
艾伯哈特想摸摸她,却在将要伸出手时停住了。黑色的指尖像被什么冻结,变得僵硬而麻木。这些凝固的血从温热的身体中来,却再不会被温热的身体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