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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直到天空变蓝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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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刚下过一场雨,太阳便更加火烈地燃烧起来了。几名士兵双手撑得笔直,用力推着陷入泥坑里的汽车向前进。蒸发出的水汽将天地包裹得密不透风,而太阳又是那么大,仿佛就要贴上他们的皮肤,把他们也给点着了。眼睛也被那光照得看不见东西了,瞳孔几乎缩小成了一粒一粒的罂粟花籽,很快又被滚落下来的汗珠刺痛。
太阳的闪光令人晕眩,艾伯哈特闭上了眼。不久前他还在想自己要推着这车去往哪里,而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他感觉长在自己脖子上的不是脑袋,而是一颗又硬又重还被晒得滚烫的铅球。然后,他又找回了思想——他在想保罗。他又在想保罗了:中学的体育课上,保罗抱着铅球用力掷出去,而他们的老师在一旁抱怨:“太慢了。”他一边抱怨,一边又不肯把保罗从比赛名单上划出去。太慢了。他只是一直重复着这个评价。
“反正我不觉着你扔得慢。你的臂膀很有力量,又那么灵活,否则,你是怎么抓得到那些蝴蝶,还有埋尸体的呢?”
埋尸体?
忽然地,一双挥舞着铁锹的大手闯入了他的思绪里,然后那双手又把他的头颅摘下,埋进了刚挖好的小坑。艾伯哈特一下子就感到轻松了许多。他高兴地睁开眼,望见了战场的边界,那一串一串的铁丝网从未让他觉得有如此亲切,尽管那上面还挂着新鲜的、滴着血的肉。
艾伯哈特倒回战壕里时,托拜西正在擦他的枪,他把枪身擦得透亮,就同他把剪子磨得发光一样有成就感。
“你摸摸看。”他抱着枪凑过去,“这鬼天气,把我的枪管都晒得发烫。”
“枪管是冷的。”
“怎么可能?它现在明明就是烫的!可在平时,它也是温热的,它蹭过我脸颊的时候,就好像情人的小嘴亲在了我的脸上。”
“你也真不知道害臊。枪管就是冷的。”
“只有你这样的雏儿才会觉得害臊。好了,你要是还跟我叫板,我就把它塞进你的□□里,把你的屁股崩开花!”
瞎了只眼的裁缝叫嚣着,把枪口对准了艾伯哈特,霎时间,周围的人都不再吵也不再笑了,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里。
“枪管是冷的。”冷不丁地,不知哪里又冒出这句话。
接着,是一声枪响,惊起一群潜伏在草丛里的乌鸦。人群也骚动起来,他们围着托拜西,嘴里嚷嚷着各种低俗、下流的话。而托拜西还在不服气地叫喊:“枪管是烫的!枪管是烫的!它被天上挂着的那玩意儿烧到几近融化了!你们没看到吗?大地被它烧着了,天也被它烧着了——所有黄的、蓝的和绿的以及其他宁静的颜色全都被它烧光了!只有红色…只剩下了红色!”
艾伯哈特摇摇头,目光坚定得要把这个异教徒钉死在名为理智的十字架上:“不…天是蓝的。”
“天…是…蓝的。” 有人重复道。
“对,血才是红的。但它也没有漫溢得到处都是。”
“血…是…红的…到处都是。”
“说点儿其他我不知道的,保罗。”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说:“你的眼睛…也是蓝的。而你的头发,它们是金色的。”
“是嘛?是嘛……我记得好像是这么回事来着。可这里没有镜子,不然我就能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是何模样了。”
卡戎低下头,手指摩挲过笔记本的封皮:“人们说他的头发像金色的麦田,秋收时的干草垛,可他的发丝一点都不像麦芒和秸秆那样扎人。他的头发更像初夏时柔软的草毯,风吹着它们像卷起一层层的浪。那时我们躺在山坡的草地上,艾伯哈特问我,我们会不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他用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默诵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句子。“而我告诉他,只要我还记得你,你也还记得我——”
“可是保罗你知道吗,上个月有个断了条腿的士兵被抬回家后,他妈妈几乎不敢认他了。或许他在棺材里躺上一年,都比现在更像个人样。所以我也有点害怕,你说我回去后他们还认得出我吗?”他攥紧了拳头,恐慌到一边的眉毛开始抽搐,“但我更难过的是,保罗你该怎么办呢?人们应该还记得18岁的你,因为那时的你就在相片上。可是谁来接现在的你回家呢?你的姐姐,你的妈妈……”他喉头发紧,愈发说不下去了,他伸手要去拽那盖头的一角,却又立马被附近炸响的炮弹打断。
左边的山岗上传来轰隆一声射击,接着又是两下,听起来又闷又沉,让人误以为是哪里响起的雷声,因为天的确昏暗下来了——也有可能是夜晚降临了。然后,几滴雨落在了他的钢盔上,发出被榴弹残片刮擦到的声响,艾伯哈特下意识地蹲下身。
他不喜欢下雨天,潮湿的衣服紧贴在他皮肤上时,他总感觉像被人勒住了。每当阴云遮蔽了太阳,他就要赶紧往家跑。
“艾伯哈特,现在没有要下雨啊!”他听到保罗在他后面叫唤,他急得频频回头,却看到对方停在原地不动了。保罗挥动着双臂,朝他喊:“艾伯哈特,根本就没有雨嘛!”可他明明听到轰隆隆的雷声了。他还听到了哗啦啦的雨声——不过那应该是风吹过树林,叶片互相拍打发出的声音。可也真教人心慌,恐怕还没有被雨打湿,他浑身就要被冷汗浸透了。艾伯哈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家现在会离他那么远,这片林子怎么跑都跑不到头。保罗还在喊他,“艾伯哈特——”,他把声音拖得又慢又长,要让它传得又久又远。可是还没等他继续喊第二声,雨点就砸下来了,密密麻麻,震耳欲聋,而保罗就被这暴雨打穿了。
“保罗——”艾伯哈特将卡戎扑倒在地,护着他脑袋的手插进了泥地里,“你发什么楞呢!”
“我……”
“嘘——别说话。”他趴在卡戎的身上,脸快要埋进泥水里。“我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雨下大了,白茫茫的空间里顷刻间变得异常寂静。大家好像都躲起来了,于是这块土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太安静了,静得他只敢贴在卡戎耳边讲悄悄话,因为榴弹爆炸的时候,到处都是人们欢乐的尖叫和嘶哑的呐喊,那时他怎么嚷嚷都不会有人听到。可是在最安静的时候,人们反而觉得不安心了,于是任何声响都会被他们揪着不放。
“保罗,你要当心啊…别被他们找到了。他们向来不讲理,他们才不管枪子儿会飞去哪儿呢。所以你要当心啊……”他把嗓音压得老低,声带的震动像飞虫的嗡鸣。
“还需要我再教你一遍怎么做吗?”
“做…什么?”
“装死人。”他止不住地发起抖来,“咯咯”地笑着,血与水被他抖落,在面前的水塘上下起一场小雨。“其实那还是你先教给我的。可我没有你的好耐心,我总是吓走那些蝴蝶。”
“艾伯哈特……”
“你说蝴蝶更偏爱死人,所以你让我躺着装死。”
“我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
“啊……”
艾伯哈特从卡戎的颈间抬起头,他咬紧了唇,牙齿却还在打颤,他的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