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未来1999】行于漫漫长路上》余寅

2、直到天空变蓝 2

　　把保罗接回来后，艾伯哈特经常会无意识地盯着他发呆。在这个时候，他总会想起某个场景——那通常是属于保罗的房间，贴满了明黄色的墙纸，上面爬满了一圈一圈的淡粉色印花，在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小桌子，用绿格子方布盖着，上面放着一杯凉掉的可可，因为太久没有人动过它，看起来已经凝固掉了。而保罗…保罗去哪里了呢？他大概在屋外。透过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艾伯哈特可以看到外面湛蓝的天和在底下撒欢儿的保罗，而他会冲他喊，嘿，保罗，快瞧瞧，是谁来了？——可是……为什么保罗你总也不回头呢？
　　艾伯哈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面前的白色虚影逐渐清晰，但保罗的脸却还是模糊的。他听到了几个人的讥笑，他们笑他捡回来了一个赝品，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家伙其实应该叫“卡戎”。
　　“为什么又是一件只有我不知道的事？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提起的你的名字？你真的叫卡戎吗？”
　　“卡…戎。”
　　“所以你果真不是保罗？”
　　“保…罗。”
　　“……”
　　“……”
　　“你还会说点儿别的吗？”
　　“艾伯…哈特。”
　　“是的，这是我的名字。你从哪儿知道的？”
　　卡戎缓缓举起手，指向那个能被称之为脑袋的地方，然后他又打开口袋里的笔记本，手指在某个词汇上画着圈，艾伯哈特探头过去，把那个词念了出来:“erinnern.”
　　“你还记得什么？”
　　“…很多。”
　　“你能写下来吗？”
　　他把钢笔塞到卡戎的手里，刚好被他夹在示指和拇指之间。他握着的那只笔在纸上生硬地行走着，留下的每个字母都尖锐得扎人，像是在他们之间也隔开了一道铁丝网。
　　“保罗”，他只写下了这一个单词，然后又把它重复了一遍。
　　“嗯，你记得他，或者——你就是他。你还愿意再多说点儿什么吗？”
　　“……”
　　他又不说话了，那无声的拒绝真够有让艾伯哈特受伤的。可他却毫无知觉地坐在那儿，如同一座沉默的教堂——“我们保罗的嘴巴是一扇紧闭的门，里面排列着两行恪尽职守的卫兵。旁人若想聆听他传唱的福音，可能还得献上一枚马克；而我们只需要递上一块饼干或者巧克力，那紧闭的门便会悄悄开缝，流淌出加倍温柔甜蜜的字句。”所以艾伯哈特很少会被他拒之门外。“他的两只眼就是悬挂在屋顶上的钟，而我一旦撬开了他的嘴，它们便‘铛——铛——’得吵起来，然后就是教堂里面，也响起吹号的声音，那音乐被欢快地演奏着，多响亮、多开心，像庆典……”
　　可现在，你看看这座教堂，他被漆得纯白，却像是废弃了、荒芜了。他孤零零的独自一个，不再淌出蜜糖，也不再举办庆典。
　　“但我仍记得他曾经热闹的模样。我还记得那明黄色的房间，绿色的桌布，大开着的窗子外，天空是浅蓝色的…对，天是蓝色的。血才是红的。”
　　他自顾自地呢喃，没听到白色教堂里的异响——里面的信徒虔诚地跟在他后面吟诵:那天是蓝的，血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