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未来1999】行于漫漫长路上》余寅

1、直到天空变蓝 1

　　1918年5月，军营里精神失常的人比去年冬天多了一倍。艾伯哈特在一天夜里和几名士兵围坐在篝火前时，向他们提起了这件事。然而听到这一结果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儿就没有正常人，艾伯哈特……没有一个人正常。”老兵用力地拍上他的肩膀，将他手里的茶都震得飞溅出来一些。
　　“可是我…我觉得我和那群人还不太一样。”艾伯哈特盯着茶汤上打转的柠檬片，眉头慢慢紧锁。“托拜西又跟我讲起他今天打死了几名敌军，一谈起他的射击技术，他就忍不住要跟我再唠叨一遍他那几乎全盲的左眼——要不是榴弹的碎片嵌进了他的眼睛，他说，否则他的准头还能更好些。”
　　“别听他胡诌，他的左眼其实早在他还当裁缝的时候就瞎掉了，被他最心爱的剪子给划伤的。”
　　“我当然也清楚，可当我纠正他这一点时，他却不高兴了。他好像完全不接受他的眼睛是被他自己给搞瞎掉的……他觉得在战场上失去了左眼听起来会更光荣。”
　　“噢！这么说，他理应得到一枚勋章。你看到他胸口别着的勋章了吗？”
　　“您在说什么呀！”艾伯哈特叫了起来，“每一次冲锋，他都躲在后面。他根本不敢开枪，甚至，他都分不清敌方和我方的制服！他怎么可能拥有一枚勋章？”
　　但艾伯哈特立马停下了话头，因为他看到这名老兵的两只眼里满是一种狂热的、野蛮的东西。而后他突然嘻嘻一笑:“如果那枚榴弹在我脑袋上炸开的话，我就能得到一枚勋章了。可是，伙计啊，并不是每一次都会被它们炸到的。”
　　“是这样的。要是能得到一枚勇敢勋章就好咯……”另一个人接了他的话，那人仰脸倒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只剩下胸腔在上上下下地起伏。他的脸色蜡黄，颧骨凸出，一双眼睛又凹下去了——像个死人似的，却还在幻想一枚勋章。
　　他们说完，便又发出一阵窃笑。艾伯哈特这下彻底火了，他生气地说:“你们也都疯了！”
　　“不比你严重。”他们仍笑着，“不管怎么说，不比你严重。”
　　“别再笑了！”艾伯哈特猛地放下茶杯，“要是你们还不闭嘴，我就让臭靴带来教训你们！”
　　臭靴带是他们给营长起的外号，那是一个身材矮小却脾气暴躁的军官，像颗地雷似的，没人敢触他的霉头。然而大家伙儿听到这个名字，又开始笑了。
　　“是你一直在讲笑话啊，艾伯哈特。臭靴带今天早上出去侦查时就给人打死了。他要怎么才能再爬起来揍我？”
　　“这怎么可能？他刚还在这儿来着。”艾伯哈特不死心地向身后张望，然而他只看到一个躺在地上呻吟的人。
　　“你认真的吗，艾伯哈特？”
　　“别再逗我们笑了，艾伯哈特。”
　　在一片欢欣而热闹的气氛中，艾伯哈特慌慌张张地爬起身，朝战壕外跑去。他一路狂奔，每经过一个人他都要停下来拦住他们，问，营长在哪里。而回答他的无一不是:营长已经死了。这好像成为了他们的共识，和牛顿第二定律一样不需要证伪，任何不认同它的人，不是傻了就是疯了。
　　巨大的怀疑几乎压垮了他，让他快要喘不上气来。他跑到再也听不到那些笑声为止，跑到周遭都是死一样的静滞，才终于停下。他的周身全是死去的和正在死去的，他们安安静静地躺着，而唯有远处的丘峦还在动，像被刺刀挑出来的肠子那般缓缓蠕动。
　　“咔、咔”，艾伯哈特听到树枝崩断的声音，寒意攀上肩头，于是他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就被树根绊倒了。他倒在地上好半天没有爬起，他盯着那些无限延长至高天上的树影，它们像一把把刺刀冲头顶的圆月捅去了，而落在他身上的月光也变得通红。艾伯哈特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有什么红兮兮的东西正在他的掌心流淌，然而一阵风吹过，它们却又消散不见了。
　　“你…还…好吧？”
　　艾伯哈特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组成了一个句子，他坐起身，竟看到了死亡的新娘——纯白的头纱随风翻动，露出他怀里的红色捧花。如果对方再向他说出誓词，问他是否愿意一同步入坟墓，他一定会爬到他的脚边，捧起他的头纱，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
　　可现在，他的四肢僵固得像是刚从死人坑里挖出来的一样，完全不听他的指挥，而他的新娘也迈着不协调的步伐，朝他走过来。他最终停在了艾伯哈特的跟前，略俯下身，铝制的铭牌从他胸前滑落，悬停在了艾伯哈特的正前方。月光照得它闪闪发亮，如同那些个人口中的勋章。
　　“保罗……”他的喉咙仿佛被那块铭牌卡住了，“他们说你已经死了，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你死了，还有人说是他亲自给你下的葬。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件其他人都清楚而我却完全不明白的事呢？”
　　“那一定是……他们都疯了。”他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