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未来1999】行于漫漫长路上》余寅

9、直到天空变蓝 9

　　“在这个时代里，那些逃脱不掉又别无选择的人，开始寄希望于死亡。起初我觉得他们不够成熟，不够坚强，直到我发现自己也走在了这条路上——它的前面是没有火光的野地，一群野人在那里又唱又跳；它的后面是遥远的故乡，那里的人穿戴整齐，举止正常。而我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行列。我是被两边都抛弃的人。我疯的不彻底，却也无可救药了。还记得过去我们躲在外面数了一晚上星星的那次吗？我们躺在山坡上，一直数到天空逐渐泛蓝才回家。而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天依旧是红色的，我想我应该见不到它变蓝的时候了。我的四周还围了一圈乌鸦，它们是黑色的，但是过不了多久，我也就认不出它们色彩了。不过它们可真吵啊……所以保罗，不用再纠正我的错误了。乌鸦一直在叫。就算我承认了它是蓝色的，我看到的仍是红。为什么它们不停叫唤？这一点不会变了……对，我又看了一眼，它还是那么的红。而乌鸦还在叫。保罗，我不可能这样活着，我做不到……去替我看看蓝色的天吧。还有花。而我必须得离开了，去我该去的地方。希望死后的世界万紫千红，愿你未来的路一片坦途。致我可爱的同窗、亲爱的挚友。”
　　卡戎找到这封信时，艾伯哈特已经死了。一年前，他还说过，他想上大学，要学习斯拉夫语，把契科夫写进论文里。他明明对此是那么的向往，却用行动告诉他，一切的随口空谈都不做数。他最后的挣扎就是留下一封信，还是给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卡戎照着信，向远方眺望。天是蓝色的。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但事实上，他从未认真辨认过天空的颜色。因为亡者看不出人间的色彩。所以他一直靠着回忆，拼凑起天、地和人们的样貌。那也是艾伯哈特原本的视界——明媚，多彩，生机勃勃。而蓝色，是保罗认识艾伯哈特的第一种介质，是卡戎学到的第一个色彩——他水洗过的蓝眼睛，是雨后东方的一抹晴蓝。而随着艾伯哈特的离去，过去的那片天空不在了，他的花儿也不会从冬天中醒来了。
　　卡戎把信折得方方正正，塞进最贴近胸口的口袋——那里原该挂着铝制铭牌，如今只剩一枚蓝纽扣。他拿起铲子，沙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最后一捧土掩平后，卡戎把铲子倒插在地里，当作简陋的碑。他直起身，第一次抬头长久地注视天空:他不再刻意去回忆曾经与艾伯哈特在一起时的天，而是用自己的灵魂直接去接触那抹晴蓝——正如保罗所说…正如艾伯哈特所说…也正如自己所说的，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和过去一样……但也不会只停留在过去了。
　　远处传来收队的号角，卡戎没有转身归营，而是缓缓坐在了山坡上。这次陪着他的只有一块新立的墓碑，他一个人数着早已隐入晨曦中的星星，一直数到天空变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