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迟》探吉尔

6、年夜饭 大年三十，

　　案子结了之后，队里难得清静了两天。
　　腊月二十九，市局开始放假，但重案组走不开人，排了值班表。贺遇值三十和初一，林鸢主动说她值初二初三，舒望被排到了初四。值班表贴出来的时候，舒望靠在椅子上哀嚎了一声：“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你们就给我排初四？”
　　“初四不错了。”贺遇头也没抬，“去年你值的是初一。”
　　舒望噎了一下，转头看林鸢：“林鸢同志，你刚来，组织上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我值初二初三。”林鸢打断他，语气很平，但嘴角有点翘。
　　舒望捂着胸口倒在桌上：“你们俩真是绝了。”
　　贺遇没接话。林鸢低头继续写报告，也没看他。舒望躺在椅子上，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什么也没说，爬起来去泡了杯咖啡。
　　腊月三十那天，贺遇值白班。上午没什么事，他把手头积的几个卷宗翻了翻，又给几个旧案的关系人打了电话问情况。中午的时候，舒望来了，拎着两袋速冻饺子和一兜子卤味。
　　“你干嘛？”贺遇看他。
　　“陪你过年啊。”舒望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我妈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再说了，你值三十，我不得来给你送口热的？”
　　贺遇没说谢谢，但也没赶他走。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用电热水壶烧了水，把饺子煮了。舒望嫌饺子没味道，翻出老周柜子里的辣椒酱，往碗里倒了一大勺。
　　吃了一半，门被推开了。
　　林鸢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贺遇问。
　　“我……路过。”林鸢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给你送点吃的，怕你三十在这儿没东西吃。结果舒望已经来了。”
　　舒望站起来，夸张地拍了拍手：“哎呀，林鸢同志有心了！来来来，一起吃一起吃，我带的饺子够。”
　　林鸢把保温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饭盒。一个装的是红烧肉，一个是炒青菜，还冒着热气。舒望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都亮了：“你自己做的？”
　　“嗯。”林鸢坐了下来，有些不自在，“我租的房子离这儿近，做完就带过来了。”
　　贺遇看了她一眼。她脱了外套，里面穿了件深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腕。跟平时在办公室的样子不太一样，少了点锐气，多了点日常的松弛。他收回视线，把筷子递给她。
　　“谢了。”他说。
　　林鸢接过筷子，说了句“不客气”，低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三个人围着办公桌吃了一顿不像年夜饭的年夜饭。舒望话最多，从德国那边的香肠讲到他在柏林地铁上遇到的醉汉，讲得眉飞色舞。林鸢听着，偶尔笑一下。贺遇不太说话，但筷子没停。
　　吃到一半，舒望忽然问：“林鸢，你过年不回家？”
　　林鸢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回。”她说，语气很淡，“太远了，来回折腾。”
　　舒望没再追问，很快把话题岔开了。贺遇注意到了她那一下停顿，但没说什么。他低头喝了口汤，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吃完饭，舒望抢着洗碗，被贺遇拦住了：“你洗碗能碎一半，放着。”他端着碗去水池。林鸢站起来要帮忙，贺遇摆了摆手：“你坐着。”
　　林鸢坐了回去，看着贺遇的背影。舒望靠在旁边，忽然压低声音跟她说：“你别看贺遇这人冷，他其实挺怕一个人过年的。”
　　林鸢转头看他。
　　舒望耸了耸肩，声音更低了：“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回头你问他吧，我不好说。”然后他直起身，冲厨房喊了一嗓子，“贺遇！你快点啊，我还等着打牌呢！”
　　贺遇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眼舒望：“你闲的。”
　　“过年嘛。”舒望笑嘻嘻地掏出一副扑克牌，“来，斗地主，输的做俯卧撑。”
　　那天下午，他们打了一下午牌。舒望输得最多，做了六十多个俯卧撑，趴在地板上直喘。林鸢赢了几把，脸上笑意多了些，但还是收着。贺遇输得最少，赢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输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
　　傍晚的时候，舒望有事先走了。林鸢也站起来收拾饭盒。
　　“我送你。”贺遇说。
　　“不用，我坐地铁。”林鸢把保温袋挎上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贺组，新年快乐。”
　　贺遇看着她。她站在门边，走廊的灯照在她身上，素素净净的，像冬天里那种不张扬的暖。
　　“新年快乐。”他说。
　　林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贺遇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桌上还留着中午的痕迹，一副没收拾的扑克牌，三个杯子，舒望忘了拿走的外套。窗外的滨江市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地响。
　　他靠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舒望那句话——“他其实挺怕一个人过年的。”
　　贺遇没反驳过这句话。因为他知道是真的。但今天下午，打牌的时候，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坐了很长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看着窗外的烟花，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值完了大年三十的班。林鸢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林鸢】：吃了饺子。
　　他盯着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贺遇】：嗯。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卷宗。窗外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照得办公室明明灭灭。
　　这个年，过得挺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