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判定》游潇

5、野练 打败人，很

　　第二天天还没亮，最后一次野练就正式开始了。

　　这些新兵们需要背上负重，在寒冷的天气里，穿过锈港城北侧的卡利斯山脉，最后到达演习区域的终点：名为鹰嘴岩的最高峰。

　　新兵们会按照课业积分的成绩，分成角、颈、腹、尾四个队，争夺鹰嘴岩上插着的红色旗帜。首先将旗帜带下鹰嘴岩的队伍，就可以获得这次野练的奖励分。

　　悬铃刚来没几天，课业分数约等于无，自然而然作为吊车尾进了尾队。集合时，她诧异地发现，那个冰坨子居然也来了。

　　她动了动仍隐隐作痛、满是青紫的胳膊，龇牙咧嘴地挤出一个笑容，抬手招呼：“白教官！”

　　果不其然，对方只淡淡扫来一眼，半个字也没说，闷头站定。只是借着熹微晨光，可以看清他脸上窜出一点可疑的微红。

　　这人平时装酷耍帅惯了，居然这么不经逗弄。悬铃得意洋洋地想，打是打不过他，但口头上占点便宜，倒也不难。

　　这时，身后传来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这位‘门神’怎么又来了？上次格斗课差点把教官的胳膊撅折，有这本事，怎么次次都跟咱们一队？”

　　另一个女声小声回道：“他对每个教官都那个态度，没准被记仇了。再说了，平时训练十次有八次不见人，不参与哪里来的积分？”

　　悬铃听见“门神”这绰号，差点没笑出声来。她瞥了白惑一眼，又忍不住回头看说话的那两个女孩。一个长着棕发，脸上有可爱的雀斑，另一个体型瘦小，带着副硕大眼镜。

　　“戴妮！秋葵！有功夫讲闲话，不如再好好检查下自己的装备。”教官正好点到她俩，两个女孩吐吐舌头，连忙立正站好。

　　“今天是我们的第十二次野练，也是最后一次。大家都已经很有经验了——成功完成目标，全队都能获得可观的分数，这将直接影响各位的结业评价。本次目标在鹰嘴岩，路况急险。另外，在演习区域的A7和B4坐标点，各有一个“装备补给点”，可以从中获得武器，各队伍可自行决定是否前往获取。”

　　“能成功到达目标区域——鹰嘴岩周围的，无论能不能成功夺旗，都可以获得基础分。如果坚持不住，也可以中途退出，放弃野练。”

　　教官念着规则，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懒散。环顾四周，新兵们也大多提不起劲头。行军命令下达后，队伍松松垮垮地开拔，不见多少争先的紧迫感。

　　“你是那个新来的吧，第一次参加野练。”叫戴妮的棕发少女看见了悬铃疑惑的表情，主动凑过来，“尾队的大家都这样，积极不起来的。一般这种野练都是角队和颈队斗得激烈，最后的赢家也都在他们之间。咱们尾队嘛，能走到地方，混个基础分就心满意足啦。”

　　悬铃诧异地回答：“那我们都不去补给区吗？”

　　“当然不去。”戴妮撇撇嘴，“成绩越好的队伍，分配的路线越有利。咱们尾队离补给点和目标区都最远，抢不过他们的。就算侥幸弄到点装备，也打不过人家，何必白费力气？”

　　悬铃心里却不这么想。昨晚她连夜研究了一遍路线方位，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放着大路不走，绕右边的小路？”带队教官闻言惊讶出声。

　　“右边这条路通向红树沟，角队从B4补给点出来之后，为了最快到目标区，必然经过红树沟。”悬铃坚定道，“我们离补给点远，去一趟费时费力。但如果是角队替我们取来呢？”

　　“你疯了？”队伍里有人忍不住道,“从角队手里抢东西？未免过于自信了。”

　　“他们也只会让少部分人来取必要的装备，大部队应该都急着往目标区赶，想抢占先机。我们也只是抢东西，又不是要跟他们正面对抗。”

　　教官只负责引领与监督，不能干涉队员们的自主决策。但看到尾队有人积极起来，免不了欣慰。他示意悬铃继续说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野练，我知道你们之中的很多人，不是第一次在尾队了。难道在结束之前，就不想赢一次？”她扫视着大家的脸，“想要加入的，可以跟我一起来，敢为自己命运拼搏一次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话音落了，队伍中泛起些许骚动，有人隐隐显出激动的神色，但是还是踌躇不前。

　　这时，一道身影默默出列，刻意避开了悬铃的视线，但仍然晃悠着站在了她身边。

　　“白……教官？”

　　“你别这么叫我。”那人眉头微蹙，想了想又生硬地解释道：“我不是什么教官，你的水平也做不了我学生。” 在悬铃尴尬的目光中，他出乎意料补上一句，“但现在，我是听从你指挥的队员。”

　　底下人纷纷神色惊奇起来。这位‘门神’在尾队可一直是啥也不干的主儿，前几次野训更是来也懒得来，随便找个借口就在宿舍睡大觉。这次他突发奇想，肯赏个脸参与已经不错了，现在又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跟这个新来的一起胡闹上了。

　　不过不理解归不理解，许多人心中天平还是倾斜了，陆陆续续，又有二十多人出列，聚拢过来。

　　毕竟，这怪人虽性格冷僻，实力却是毋庸置疑的强。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便是心高气傲的角队成员，也都不愿意跟他交上手。

　　事情就此敲定。这二十多个愿意一搏的队员，跟着悬铃和白惑从右绕道，看看能不能有所斩获。其余人依旧原路行进。

　　右边的小路崎岖湿滑，远没有大路好走。一行人走得辛苦，嘴上却没半句抱怨，反而眼睛雪亮，心脏怦怦直跳。秋葵体力不济，落在队伍最后，戴妮和悬铃只好一人一边提着她走。

　　到了红树沟，大家愈发紧张起来。悬铃让大家躲在灌木丛之后，自己则伏在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按照她估算的时间，角队的人应该快要出现了。

　　果不其然，很快前面出现了人影。看起来人数也并不多。他们推着一辆补给车，看起来所获颇丰。

　　“等他们走到正前方，就按刚商量的方案，立刻行动。”

　　野练只是模拟训练，讲究点到即止，并不会伤人性命，补给的武器也都是没开刃的冷兵器。加之对手都是同训了数月的伙伴，多少都会对彼此手下留情。按理来说并没什么好紧张的，但所有人都精神高度集中，心脏直跳。

　　最前面领头的金发少女很眼熟，再仔细一瞧，居然是苏蕾尔，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

　　“维特不是说让我们避开红树沟？” 角队中有人问。

　　苏蕾尔提着把长斧，漫不经心摆摆手道：“他总是过度谨慎。尾队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谁敢对我们角队出手？走这边能节省不少时间，这样也好快点支援维特那边。”

　　藏起来的尾队众人都听得咬牙切齿。这些漫不经心的角队士兵说话间越走越近，悬铃屏息凝神，手势一动，所有埋伏着的新兵们立刻一拥而出。

　　角队众人大惊，还没反应过来，地上已经被扑倒了数十个。苏蕾尔正要发号施令，就被一个白色的身影猝不及防地绊倒。那人速度快如飞箭，在人群里游走自如。而他身后又冲出来一个黑发少女，一把掀倒推着补给车的几个壮汉，夺过车柄便走。那重量惊人的补给车就这么被她推得疾驰，像一头怪物一样撞开了阻挡的人群。

　　苏蕾尔见状，立刻追了上去，速度惊人。悬铃正准备回头与她缠斗，就见白惑已悄然而至，轻轻松松隔开了那把砸下来的长斧。苏蕾尔一击未中，立刻转手狠狠砸在了车架上。

　　悬铃看她被白惑缠住，无暇再顾及自己，连忙抓住机会，向前飞进。按计划，拖住角队的众人也在片刻之后迅速撤退，和悬铃汇合了。

　　还没等大家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就见到悬铃眉毛紧锁着。原来是车架跟车轮的连接处被苏蕾尔那狠厉一斧劈得断裂，车是走不了了。

　　“只能选一些背着走了。”每个人都背上几件，倒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武器大都是剑、匕首、矛等冷兵器，或者绳、钳等辅助工具，但这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把巨型重弩，配有几支极粗的重箭。

　　“这玩意儿沉得跟头牛一样，有什么用？”戴妮眼都瞪直了，“角队还得拿推车运它，不嫌麻烦吗。”

　　众人都面面相觑，一致觉得应该把这重弩重箭丢在此处，免得影响速度。悬铃正犹豫着，就听见一个弱弱的女声道：

　　“角队费这么大力气才拿到手，一定大有用处。”是秋葵。她平日里看起来温温吞吞的，此时却格外坚定。“如果我们弃之不顾，说不定就丢了个关键的机会。”

　　她的想法和悬铃不谋而合。不过这重弩的搬运确实是大难题，尤其是没有车的情况下。悬铃只好咬咬牙把那弩背在身上。真是重极了，幸而她天生力气远胜常人，尚能承受。

　　简短商议后，众人决定由其他队员携轻装备先行赶往目标区域，悬铃身着负重，暂时断后。

　　.

　　等悬铃一路跋涉，终于走到鹰嘴岩附近，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现场显然经历过激烈争夺，痕迹遍布，大多都是角队和颈队的精英们，打起来毫不手软，使出了浑身力气。

　　角队逐渐占了优势，一拨人挡住攻击，另一拨人往那矗立的旗帜处冲去。通往旗帜的最后一段路径极为险峻，一时间还无人能成功接近。

　　腹队与部分尾队队员起初曾短暂结了盟，也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冲上前。但那条险峻的路由角、颈两队精英严密防守，他们有着更高的格斗技巧，更充足的武器，完全让人无力还手。

　　尾队有不少人已经负伤了，一边休息一边唉声叹气。眼见着这最后一次野练就要落幕，好像结果已经毫无悬念，并不会有什么转机了。

　　悬铃遥望那面在险峰上飘扬的旗帜，心头一时间也掠过一丝沮丧。自己目前仍然实力不济，单靠着白惑一个人，绝不可能突出重围，攀到那种绝地。

　　秋葵和戴妮见她背了这么久的负重，赶忙让她坐下来歇歇。

　　悬铃脑袋纷乱，无数想法从中流过。角队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特地从补给点取这种没人会要的笨重弩箭？看起来压根派不上用场。但，既然他们如此重视，这重弩必然有用，有大作用。

　　到底有什么用？

　　正苦苦思索间，她抬头看向前方。现在仍是争夺最激烈的时刻，角队的精锐们正在维特的指挥下，一次次向目标发起冲击。

　　“维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悬铃忽然问道。

　　戴妮一愣，想了想答道：“很受欢迎。他生得好看，又总是笑呵呵的，人也有能力。队里很多人都服他，就连苏蕾尔那么骄傲的人，也对他不说重话的。”

　　秋葵却有不同的看法：“我总觉得，他有些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

　　“他似乎……总有与众不同的想法。”秋葵思忖着，缓缓道，“我还记得上次军事理论课上，有这样的一场讨论。”

　　“假设情境是：敌人带领强大的内河舰队，靠水路封锁了我方一座孤城。我方没有像样的舰队可以抗衡。在已被包围数日的情况下，如何脱困？”

　　“大家给出的解法，无非是想办法制作大型弩炮射击、训练死士偷袭、设置水下障碍等等。但维特却说了一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话。”

　　“他说：‘一味的对抗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损失。我们不需要打败坚固的舰队，舰队的强大全靠船上的兵士，而兵士，是人，凡是人都有心理惯性。’”

　　“‘可以在水中投毒——无论真假，总之先把消息传出去。士兵们会拒绝饮用河水，陷入恐慌。然后，每夜派遣小股疑兵，从不同方位佯攻袭扰，迫使舰队全军时刻保持高度戒备。人都需要休息和补给，如果能让他们长期处于紧绷状态，战斗力必然衰竭’。”

　　“‘打败坚船利炮很难，但打败人，很容易。’”

　　秋葵回忆完，看向悬铃：“他是一个会不走寻常路的人。所以，他执意要取的重弩，必然有关键作用。”

　　悬铃缓缓站起，目光再次扫过鹰嘴岩周遭险峻复杂的地形，来时一路观察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不走寻常路……”

　　秋葵的这句提示像火星般瞬间点燃了她头脑中的引线。她猛地一拍大腿，极度兴奋道：“我有办法了！”